赵有财他爸来北京的那天，是个周六。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外地的，车身上还有泥点子，一看就是开了好几个小时的高速。
赵有财一大早就起来收拾自己。洗了头，换了件新买的衬衫，还往身上喷了点香水。那香水味道很冲，隔老远就能闻到，王胖子一鼻子闻见了，说“你他妈是要相亲吗”。
“我爸来了。”赵有财说，“我要带他见致远。”
王胖子看看赵有财，又看看林致远。
“致远哥，你到底对赵有财做了什么？他这么隆重。”
“没什么。”林致远说，“就是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赚钱的？”
“保命的。”
王胖子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了。
林致远没换衣服。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袖，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帆布鞋。他把脸洗了，头发用水抿了抿，就算收拾完了。
赵有财看着他不满意的样子。“你就穿这个？”
“这个怎么了？”
“我爸那个人，讲究。你穿得随便，他觉得你不尊重他。”
“我又不是去面试。”林致远说，“我就是去吃饭的。”
赵有财叹了口气，没再劝。
两个人出了校门，赵有财他爸的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赵有财敲了敲车窗，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五十岁左右，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白了。脸上的皮肤有点松弛，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眼袋，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觉的人。
赵有财他爸，赵国强。
林致远前世没见过他。赵有财家里出事的时候，他跟赵有财还不算太熟。后来赵有财他爸在法庭上心脏病发作，死了，赵有财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
那时候林致远帮不上忙。因为他自己也在泥坑里挣扎。
现在不一样了。
“爸，这就是林致远。”赵有财说，“我室友。”
赵国强看着林致远，伸出手。
“小林，你好。”
林致远握了握他的手。手很厚，有老茧，不像一个老板的手，倒像一个粗活的人的手。
“赵叔叔好。”
“有财跟我说了你的事。”赵国强说，“他说你帮他想了一个拆迁的法子。”
“我就是瞎琢磨的。”林致远说，“有用就行。”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上车吧。”他说，“我订了个饭店，咱们边吃边说。”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一家叫“鸿宾楼”的饭店。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招牌，里面摆了十几张圆桌。
赵国强订了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牡丹花的画，画得一般，颜色太艳了。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赵国强也没看，直接点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酸辣汤。点完了，他把菜单递给林致远。
“小林，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够了。就咱们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赵国强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个眼神是客气的，现在这个眼神是在打量。
“行。”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先这些，不够再加。”
菜还没上，茶水先来了。赵国强给林致远倒了一杯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赵有财坐在旁边，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不敢说话。
“小林，我听有财说，那个拆迁的方案是你提出来的？”赵国强开门见山。
“是我跟赵有财说的。”林致远说，“方案是他自己跟他爸讲的，我没直接跟您说。”
“但他讲的那些话，是你教的。”
林致远没否认。
“你一个大学生，怎么知道拆迁的事？”
“报纸上看多了。”林致远说，“《南方周末》、《财经》、网上的一些报道。看多了就知道，拆迁这事，早点解决比晚点解决省钱。拖得越久，成本越高。因为拆迁户的期望值会越来越高，政府的耐心会越来越少，银行的信心会越来越低。”
赵国强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你知道我原来那个方案，比你的方案能省多少钱吗？”
“我知道。”林致远说，“您原来说是加百分之十，我说加到百分之二十。差额大概是两千万到三千万。”
“你知道两千万是什么概念吗？”赵国强说，“我了一辈子，到现在也没攒下两千万。”
“但您欠的债，不止两千万。”
包间里安静了。
赵有财在椅子上坐直了，看着林致远，好像在说“你嘛说这个”。
赵国强把茶杯放下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林致远说，“一个还没做完，就开始做下一个，下一个还没做完，又开始做下下一个。钱从哪来？从银行贷款，从民间借贷。利息滚利息，最后您赚的钱，全还了利息。”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话，也是报纸上看的？”
“不是。”林致远说，“是我自己想的。”
“你一个小孩，想这些？”
“我闲。没事就瞎想。”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活了大半辈子，被一个小孩说中了心事”的苦笑。
“你接着说。”赵国强说。
“您的本身没问题。位置好，规划好，市场需求也大。问题出在节奏上。您太急了，一个还没站稳，就开始跑。跑着跑着，就摔了。”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把拆迁的事彻底解决。然后放慢速度，把在建的做完，卖出去，回笼资金。把高利息的借款先还了，剩下的再慢慢做。”
赵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财跟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我今天见了，觉得你不是聪明。”
林致远看着他。
“你是有脑子。”赵国强说，“聪明人和有脑子的人，不是一回事。聪明人是反应快，有脑子的人是看得远。”
林致远没接话。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菜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
赵国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致远碗里。
“吃吧。”他说，“边吃边说。”
饭吃到一半，赵国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接电话。
赵有财趁机凑过来，压低声音。
“致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哪句？”
“说他欠的债不止两千万。”
“我说的是实话。”
“但你不了解我爸。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摊子铺得大。”
“所以他才需要听。”林致远说，“别人都不说，只有我说，他才能记住。”
赵有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国强打完电话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锁着，像有什么心事。
“公司的事？”赵有财问。
“嗯。”
“什么事？”
“你陈叔叔那边，资金有点紧，想让我给他拆借一笔钱。”
赵有财看了林致远一眼。
林致远没说话。这不是他的事，他不该嘴。
赵国强坐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林致远。
“小林，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如果这时候有人找你借钱，你借不借？”
林致远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这个人以前守不守信用。守信用，可以借一点。不守信用，一分都不借。”
赵国强点了点头。
“那你说，老陈这个人，守不守信用？”
“我不认识他。”
“但你可以猜。”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
“如果您问我，我的答案是——不借。”
“为什么？”
“因为他借钱的时候，您说‘资金有点紧’，说明他之前已经跟您说过这个事了。那时候他没借，现在又来借，说明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别人。别人都不借，您为什么要借？”
赵国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才二十岁，就会想这些？”
“我说了，我闲。”
赵国强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
他拿起筷子，又给林致远夹了一块鱼。
“吃鱼。”他说，“这鱼不错。”
吃完饭，赵国强结了账，三个人走出饭店。
门口的风很大，吹得赵国强的夹克领子翻起来。他把领子按下去，转过身看着林致远。
“小林，有财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他也是我朋友。”林致远说。
赵国强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致远。
“上面有我电话。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给我。”
林致远接过名片，装进口袋。
“谢谢赵叔叔。”
赵国强上了车，赵有财站在车窗外，跟他爸说了几句话。林致远没凑过去，站在路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有财走过来。
“我爸说，让你多帮帮我。”
“帮什么？”
“他也没说。就说让我跟着你学。”
林致远看着赵有财。赵有财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
“走吧。”林致远说，“回学校。”
两个人并肩走着。
赵有财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致远，我以后跟你了。”
“跟我什么？”
“你想什么，我就跟你什么。”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去帮你爸了？”
“帮。但我爸那边有他自己的人。我想跟你这边做点自己的事。”
林致远想了想。
“行。”他说，“那你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网站的客服。有人在网站上加你QQ问东西，你负责回。”
赵有财愣了一下。
“客服？那不是王胖子的活吗？”
“王胖子送货，你客服。分工不同。”
赵有财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客服就客服。”
两个人走回了学校。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致远走在前面，赵有财跟在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赵有财忽然喊了一声：“致远。”
林致远回头。
“谢谢。”赵有财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爸。”
林致远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楼。
赵有财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林致远这个人，我信。”
他爸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