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之后,能记事的子就多了起来。
不是记忆变清晰了,而是能做的事情变多了。能自己走路,能完整地说一句话,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点自己的事。
这种感觉挺奇妙的。我上辈子是初中生,每天被作业和考试追着跑,活得像个陀螺。现在倒好,成了大唐太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整天除了吃就是玩,偶尔被抱去见父皇母后,装装乖卖卖萌,一天就过去了。
但我不敢真的放松。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念一遍:你是李承乾,历史上谋反被废的那个。念完了,才能开始一天的生活。
这个习惯是从三岁养成的。刚开始是怕自己忘了处境,后来慢慢变成了一种仪式,像上辈子早上起床先看手机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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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我四岁。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是——我开始正式学规矩了。
不是以前没规矩,是以前太小,宫人们对我很宽松。四岁就不一样了,按宫里的规矩,皇子到了这个年纪,就得开始学习礼仪、进退、应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教我规矩的是郑嬷嬷,就是母后身边那个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的老嬷嬷。
她第一次来东宫的时候,我正坐在榻上啃一块糕点,啃得满手都是渣。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啃。
“殿下,”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起,老奴来教您规矩。”
我眨了眨眼,装出小孩子好奇的样子:“什么规矩?”
“做人的规矩。”
这句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挺有深意的,但当时我没多想,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我的子不好过了。
郑嬷嬷教规矩,不是教你该怎么做,而是让你自己去做,做错了她再纠正。比如吃饭,她不告诉你该怎么坐、怎么拿筷子、怎么嚼东西,她就坐在旁边看着你吃。你吃一口,她皱一下眉,等你吃完了,她一条一条地给你列出来:
“殿下坐姿不正,腰没挺直。”
“殿下拿筷子的手势不对,中指太靠前。”
“殿下嚼东西的时候张嘴了,有声。”
“殿下吃得太快,不合贵人之仪。”
我听完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这顿饭吃得这么累,到底图啥?
但我不敢说,只能乖乖点头,表示记住了。
郑嬷嬷很有耐心,也不凶,从来不吼不骂,就是一遍一遍地纠正,一遍一遍地重复。今天姿势不对,明天继续练;明天还不对,后天接着来。她不信教不会,我也不信学不会。
说实话,我挺感谢她的。虽然学规矩的过程很枯燥很累,但这些东西以后用得上。太子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底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郑嬷嬷教我的这套规矩,不一定能让人高看我一眼,但至少不会让人挑出错来。
尤其是装瘸的时候,走路的姿态、身体的重心、脸上的表情,都得有模有样,不能露馅。郑嬷嬷教的那些东西,后来全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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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那年还有一个变化——我开始跟着王忠认字了。
不是正式的读书,就是先认几个字打个底。父皇说等我五岁再入弘文馆,但在这之前也不能闲着,先把字认一认,免得到时候跟不上。
王忠念过几年私塾,认的字不少,教我一个四岁小孩绰绰有余。他每天教我五个字,先在纸上写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念给我听,我再跟着念。
我表面上学得很慢,一个字要念好几遍才能记住,今天学的明天就忘一半。但实际上,我上辈子虽然是个初中生,汉字还是认全了的,繁体字也认识不少,毕竟看了那么多古装剧和历史书。
问题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一个四岁的孩子,字还没认几个,突然就能读书了,这不是天赋异禀,这是妖孽。所以我得装,装作很吃力,装作记不住,装得跟同龄孩子差不多水平。
这个“装”比装瘸还累。
装瘸只需要控制身体,装傻要控制脑子。明明知道答案,却要故意说错;明明看得懂,却要装作不认识。我上辈子学习成绩一般,没什么表演天赋,硬生生在这皇宫里练出来了。
有一次王忠教我“天”字,我故意念成“地”,他纠正了三遍,我第四遍才念对。他叹了口气,在纸上画了个太阳,说“天”就是上面的太阳和云彩,我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心里都快笑抽了。
这种戏码几乎每天都要上演。
不过好处是,王忠教得更用心了。他觉得我虽然笨了点,但态度端正,肯学,是个好苗子。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教完离开后,我就在寝宫里偷偷翻他留下的字帖,把明天要学的字提前认了,好准备第二天继续装傻。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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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秋天,父皇来东宫看我。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跟王忠学写字。说是写字,其实就是拿毛笔在纸上乱画,我还不能表现得太好,得装出力道不够、笔画歪歪扭扭的样子。
父皇进来的时候,我正画完一个“人”字,撇太长,捺太短,看起来像个歪脖子树。
他没说话,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我心里有点紧张,但面上不显,继续拿笔在纸上划拉。
“承乾。”他突然开口。
我转过身,仰头看他。他穿着常服,没戴冠,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比上朝时年轻了不少。
“父皇。”我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特有的糯。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拿过我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个“太”字。他的字跟他人一样,有精神,有力度,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子自信。
“可认得这个字?”
我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我认得,“太”字,太子的太。但我不能认得,因为我连“人”字都写不好,怎么可能认得“太”?
“这是‘太’,”他指着字说,“你是太子,以后这个字要最先学会。”
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太子。”
他笑了一下,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站起身来,跟王忠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让我慢慢学,不着急,先把基础打牢。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对我好不好?好的。至少目前来看,是关心的,是在意的。但他对李泰呢?更好。这个念头像刺,扎在心底,不疼,但总让我记着,提醒我不能太依赖这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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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入冬的时候,母后病了。
不算大病,就是着了风寒,咳嗽,发热,太医开了药,让她卧床休息几天。
我每天去给她请安,她都靠在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问今天学了什么字、吃了什么饭。
我知道她的身体底子不好,历史上她贞观十年就去世了,还有五年。
五年。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口,喘不过气来。
我想帮她,但我不知道怎么帮。我一个五岁的小孩,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怎么帮别人?更何况是长孙皇后,后宫之主,身边太医一堆,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让王忠去太医院,问太医母后平时吃的膳食有什么讲究。太医说了一堆,什么性温、忌辛辣、宜清淡之类的,我记下了,然后偷偷让东宫的膳房按这些讲究做点小点心,我每天带过去给母后。
点心做得很精致,红豆糕、桂花糕、枣泥酥,都是软软糯糯的,不油腻,不。母后吃了很高兴,说她胃口不好,就这点心吃得下。
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总算做了点有用的事。
但这点小聪明能改变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一定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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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苏氏。
那时候她跟着母亲进宫请安,我正好在母后宫里玩。
我坐在母后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玉珏翻来覆去地看。外面有人通传,说苏夫人携女求见。母后让人进来,我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那小女孩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乖巧。她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小步小步地走,不东张西望,也不闹。
苏夫人行礼问安,母后笑着让她们坐,然后叫我:“承乾,这是苏家妹妹,你带她去园子里走走。”
我应了一声,从榻上爬下来,走到那小女孩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黑亮黑亮的,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我心里其实有点虚。上辈子我连跟女生说话都脸红,更何况现在是个六岁的小孩,要带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去逛园子,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我面上不显,伸出手说:“走吧。”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母亲,得到允许后才把手伸过来。
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团棉花。
我们手拉手走出殿门,王忠在后面跟着。
到了园子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傻乎乎地走着。
我发现她一直在偷偷看我,但又不敢正眼看,余光瞟一眼,马上转回去,过一会儿再瞟一眼。
我有点想笑。
“你叫什么名字?”我主动开口。
“苏……”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苏氏。”
“我知道你姓苏,”我忍住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想了半天,才说:“阿蘅。母亲叫我阿蘅。”
“阿蘅,”我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
她耳朵红了,脸也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个挺可爱的小女孩,安安静静的,不闹腾,看着挺舒服。但我后来回想这一幕的时候,总觉得命运挺奇妙的。谁能想到,这个小不点以后会是我妻子,会跟我一起走过那些风风雨雨。
我们在园子里逛了小半个时辰,说了几句话,大多是“你看那朵花”“那只鸟真好看”之类的废话。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转过去,跟着母亲走了。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心里想的是:这个姑娘不错,以后要是能娶她当太子妃,应该能帮上忙。
讲真,六岁的小孩想这些,挺离谱的。但我也没办法,我的脑子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思维,看人看事都是实用主义。不是说没有感情,而是当下的处境不允许我感情用事。
我需要盟友,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人。
苏氏是苏勖的妹妹,苏勖是以后能用的文臣。娶了她,不仅能拉拢苏家,还能多一个枕边人,后宫的事也能有个照应。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的想法挺功利的,甚至有点冷血。但这就是宫廷,不是你算计别人,就是别人算计你。我重活一回,不想害人,但也不能被人害。
至于感情……子长了,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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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到八岁这两年,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吧。
我继续装瘸,继续装傻,继续在宫里当一个“体弱温和、不争不抢”的太子。
私底下,我每天早起偷偷练腿。先是在床上做抬腿,后来慢慢在地上走,再后来试着小跑两步。速度不敢太快,怕摔出声音被人听见,就小碎步快走,像做贼一样。
体能也慢慢练。俯卧撑做不了几个,就做跪姿的;仰卧起坐做十几个就累,就分几组做。我不敢练得太壮,怕被人看出来,所以只是保持身体不虚,不做增肌训练。
药理学也看了一些,虽然不能系统地学,但让王忠找了些医书来,说是“认字用”。我一页一页翻,把能记住的都记住,尤其是关于跌打损伤、风寒感冒之类的小毛病。不求当大夫,只求别被人一包药就放倒。
人际关系方面,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宫里的派系。
比如父皇身边最红的是谁,母后身边最信任的是谁,东宫哪些人是真心对我好,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可能是别人安的眼线。
我列了个名单,不敢写下来,全记在脑子里。王忠排在“待观察”一栏,因为我不确定他到底是谁的人。他对我好,可能是忠心,也可能是别人的棋子。这种事不能凭感觉,得靠时间和细节去验证。
朝堂上的事我也在留意。父皇跟哪个大臣走得近,哪个大臣之间不对付,哪个派系在暗中较劲。这些信息现在用不上,但以后肯定用得上。
说白了,我就是在织一张网。
网眼很大,绳子很细,不急着收,也不急着拉。先把线头攒着,把网慢慢铺开,等什么时候风来了,再一把收拢。
我不知道这张网什么时候能用上,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但我知道,没有这张网,我早晚得死。
八岁的李承乾,坐在东宫的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二十年后的事。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也挺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