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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定远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这是粮道被截断后的第三天。城头的元军旗帜在秋风中耷拉着,旗角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旗杆,发出单调的啪啪声。城墙上巡哨的士兵比平多了一倍,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同一种——不是警惕,是饿。

定远守将张玉站在西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望着城外那支沉默的军队。

那支军队已经把定远围了两天。北门、东门、西门各扎了一座营寨,唯独南门外只留了一支游骑巡逻,像是在故意告诉城里的人——你们唯一的生路是弃城南逃。但张玉知道那是陷阱,南面一马平川,骑兵跑不出二十里就会被追上咬死。他不是没想过突围,而是突不出去。昨天夜里他派了一支三百人的轻骑从东门试探性出城,结果还没摸到对方营寨的木栅栏就被一阵排枪打了回来,丢下四十多具尸体,连对方的一营帐桩子都没碰到。那支军队里有一样他从未见过的兵器——能在黑暗中精确射击的火器,响声连成一片时像是铁锅在石板上滚,火光闪过后就有人从马上栽下去。

“大帅。”副将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城中存粮只剩不到五了。士卒食一粥,战马开始宰。”

张玉没有回头。他知道副将接下来要说什么——守不住了。但他不能退。脱脱交给他的命令是死守定远,人在城外,丢了定远就提头来见。妥妥的军法,从来不是说着玩的。

“冯国用呢?”张玉忽然问。

“在北门巡城。他弟弟冯国胜昨夜带人抢修瓮城内侧的木栅,一夜没睡,眼下还在南墙下帮伙房分粥。”

张玉沉默片刻,声音放低了一些:“去把冯国用叫来。让他一个人来。”

副将领命去了。

张玉转过身,背靠着垛口,望着空荡荡的瓮城内墙。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铁甲下的衬袍猎猎作响。他今年四十七了,在脱脱帐下打了二十年仗,从和林打到中原,从骑兵百夫长打到一方镇将。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对手——察合台汗国的骑兵、高丽的弓手、南宋的步卒、红巾军的流民。但他从没见过城外那样的军队。他们的营寨布置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拒马和壕沟的位置卡得滴水不漏;他们的士兵在营中走动时的步伐频率高度一致,安静得令人不安。更让他不安的是围城两,对方竟然没有发起过一次强攻。围而不攻——这不是要破城,是要他自己走出去死。粮道被断,守城部队再撑不过四天。

他攥紧了拳头。妥妥的援军呢?监军呢?他派出去的求援信使已经走了四批,每一批都是挑最精锐的轻骑、走最隐蔽的山路,可四批人马一去不回,连个回音都没有。他甚至怀疑那支军队在外围布了一张更大的网,把所有能进出的路全部堵死了。

张玉重重叹了口气,松开拳头,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印子。

冯国用是跑着上城楼的。他穿着那件在石桥铺被火铳铅弹擦破左肩的铁甲——甲片上的弹痕还在,铜钱大的凹陷边缘翻卷着,像是在提醒他那天的狼狈。见到张玉,他抱拳行礼,动作利落但呼吸微促。

“大帅,您找我?”

张玉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那道新添的弹痕上停了一瞬。石桥铺那场伏击,冯国用带了两百人去接粮,回来时只剩不到五十骑。他自己要不是亲兵拼死拽他后撤,恐怕也死在那条冒烟的河谷里。但张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从石桥铺回来后,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道弹痕他本可以换一件甲遮住,但他没换。

“国用,”张玉开口了,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个老将对年轻副手的坦诚,“你跟我打了不少仗。你在石桥铺被伏那次,亲眼见了那支兵的阵仗。我现在问你一个不要跟第三个人讲的问题——你觉得这城,还能守多久。”

冯国用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

“说实话。”张玉补充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不是恐吓,不是试探。是命令中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恳求。

冯国用沉默了很久。城楼上的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遮住了眉毛。

“大帅,”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若只是濠州红巾军,我有十成把握守住定远。但城外那支兵——我说不清楚他们是从哪来的。他们的火器射速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支元军火铳队都快,他们的刀砍在我们弟兄的铁甲上像切纸。粮道一断,城中军心已经开始浮动了,今天早上伙房分粥的时候,有两个百夫长因为一勺稠粥差点拔刀。”

张玉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若是死守,五内城必破——不是城墙破,是人心破。到时士卒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城头一场肉搏都不用打,城门自己就开了。”

“突围呢?”

“西门外的兵力最厚,至少两千,带火铳的不知多少。北门外是濠州马千户的主力,侧翼还有那支军队的骑兵游哨。东门外面是条小河,地形看着好走,但对面林子太安静,八成有伏兵。”冯国用停顿了一下,“南门外——只留了游骑,像是故意给我们走。但南面开阔地太长,我们在他们骑兵的截击距离内跑不掉。”

张玉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皱纹:“你心里什么都清楚。那外城那位朱副帅的来历,你清楚吗?”

冯国用摇头,眼神却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从哪来。但那天在石桥铺,他的兵埋伏了我的接粮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个人多砍一刀,没有一个人追出阵地一步。在他的兵眼里,我们不是为了抢人头抢功,是为了封锁粮道这一个明确的目标。大帅——这不是一支来抢功的军队,这是一支知道要打什么仗、怎么打仗的军队。我冯国用平生没见过这样的兵。”

张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冯国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你有脑子。这年头,有脑子的人活不长——但能成大事。去叫你弟弟来,我有事交代。”他说完便转身下了城楼,铁靴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显得比平时更沉。

冯国用目送他走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预感。他转身往南墙走去,一边走一边扯开了领口,让冷风灌进来。他心里其实还藏着一句话,刚才在张玉面前没说出口——那天在石桥铺,他隔着一百多步的硝烟和乱石,看着那个被朱文正唤作“重八哥”的年轻人,只觉得那人站在硝烟里像是在看一步死棋。他想过很多遍突围和死守的结局,可没有一种结局能让他绕过那个刀锋般的影子。

南墙下,伙房的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稀薄的蒸汽。锅里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伙夫用木勺在锅里搅了半天也捞不起几粒米。冯国胜蹲在墙角,一手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另一手拿着个大木勺,正一勺一勺地把粥分到排队的士卒碗里。他今年才十九,比冯国用小两岁,但个头已经比哥哥还高了小半个头,肩宽背厚,虎口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一人一勺,多了没有。后面的别挤——说你呢,你碗里都快洒了!”他的嗓门大,语气冲,但分粥的时候每一勺都舀得满满的,恨不得把锅底的米粒全刮出来。

“哥。”冯国胜看见哥哥来了,把木勺往旁边的伙夫手里一塞,端着粥碗迎上来,“你吃了吗?这碗给你,我刚抢的——这锅最后半碗稠的特意多捞了几口米。”

冯国用没有接粥碗。他找了块相对净的墙坐下来,示意弟弟也坐下。冯国胜蹲下来,把粥碗硬塞进哥哥手里,自己又从伙夫那边讨了半碗稀汤,一口灌下去就当吃了。

“哥,你在想什么?”冯国胜问。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别人看不出冯国用有心事,他能看出来。

“想城外的人。”冯国用说。

冯国胜的眼睛眯了一下,把碗放在地上:“你说那个朱重八?”

“他叫朱重八。”冯国用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每个字的重量,“那天在石桥铺,我隔着硝烟叫他留名,他没留。但从濠州过来的探子已经把他的底细打听清楚了一部分——这人据说入伙才十几天。十几天,从一个流民变成了濠州红巾军的统军副帅,郭子兴之下第一人。十几天,训练出了几千纪律严明得不像真人的兵,装备了比元军制式兵器锋利得多的钢刀,还有射速比火铳快几倍的火器。十几天,抓了元军的细作、打退了夜袭、灭了偏师、断了粮道——现在把我们围在定远城里喝稀粥。”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抿了一口,把碗底仅有的一撮米粒刮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粒米撑着自己把所有话说完。

冯国胜皱眉:“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警惕已经先一步泄了底。

“胜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跟着张玉当兵,是为了什么?”

“活命。”冯国胜答得脆,“爹娘死了,家里没地,不当兵就饿死。张帅收了我们兄弟俩,给了饭吃,给了刀使,我们替他卖命,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冯国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奈,“张帅对咱们有恩,这是天经地义。但张帅的上面还有脱脱,脱脱的上面还有大都的大元朝廷。咱们替张帅守城,张帅替脱脱守城,脱脱替皇帝守江山。可这个江山——它给过咱们家饭吃吗?”

冯国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起小时候饿死的爹娘,想起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妹妹,想起他们兄弟俩逃荒到定远时脚上烂得见骨的冻疮。爹娘死后,家里连口薄木棺材都买不起,裹着草席埋在了村口乱葬岗。入葬那天,风雪大得连纸钱都点不燃。

“哥,”冯国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粗豪此刻褪得一二净,露出底下压着的那层真实的矛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张帅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能——不能就这么叛了。”

“我没说叛。”冯国用把粥碗放在地上,转头直视弟弟的眼睛,“但如果有一个人,他不是为了大元江山打仗,不是为了脱脱的军功打仗,他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饿死打仗——你说,我们该跟他打,还是该跟他走?”

冯国胜沉默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一个十九岁的百夫长副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南墙下那些排队等粥的饿兵,越过城墙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枯黄的旷野,越过自己这辈子所有关于饥饿和逃亡的记忆——他看到远处濠州大营方向,炊烟正浓。那支军队没有断粮。不但没有断粮,他们的伙夫每天早晚按时生火,炊烟从几个方向同时升腾,有时还有咸肉炖菜的气味顺着风向飘到城头。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稀汤喝完,把碗往地上一顿,站起来说:“我不跟你讲道理——我讲不过你。但我就认一个死理:你说那个朱重八有本事让百姓不饿肚子,那我就信你。你说他能让咱们这种穷出身的人有饭吃、有命活、有路走,那我就跟你走。”

冯国用看着弟弟,眼眶忽然有点发烫。他把自己的粥碗递给旁边一个饿得站不稳的老兵,扶着那人靠墙坐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冯国胜的肩膀。

“走吧,吃完饭还得修栅。”

冯国胜“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

“嗯?”

“如果真要投——我去说。你太能讲道理,张帅听完你的话可能会觉得你早就算计好了。我去说,我嘴笨,反而更像实在话。”

冯国用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像小时候一样。他们兄弟俩八年前一起逃荒过寒冬,在雪地里靠着互相取暖才没冻死。后来被张玉收留,当过马夫、杂役、步兵、骑兵,一路活到今天。无论接下来要走哪条路,他们两个得一起走。

城外,濠州大营。

唐浩南从傍晚开始就盘膝坐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闭目运转混元筑基功的第五个大周天。通脉境界的内息已比第一层聚气时浑厚了数倍不止,丹田中的热流不再只是拇指粗细的气柱,而是一片温热涌动的湖。每一道气劲沿任督二脉走完一圈,经脉的阻滞就消减一分,体内的筋骨就凝实一分。他能清晰听到陈万铨的工兵还在营地西面伐木造投石机,斧刃劈入木料的声响和木屑溅落地面的细微摩擦——这些声音传入他耳中时,已经可以被他的意识自动筛选为无需注意的背景噪音,不是他听不到,而是他可以选择听什么。

从穿越第一天算起,他没有歇过一天。从流民到统军副帅,从一柄劣质长矛到五千精兵,从濠州城外的一场夜袭到如今围困定远,每一步都是踩着刀锋在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但此刻营栅外三十里就是定远城,脱脱的两万主力尚在北面虎视眈眈;而母亲叶青梅和舅舅叶小风的录音、小姨夫妇的两笔转账、七千七百四十亿攻心点,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的身后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而是一个足以撼动全球经济格局的万亿家族。他背负的已经不只是一支军队的胜负,还有两个世界的重量。

他缓缓睁开眼,按灭营火边最后一点偶然冒起的火星,起身朝陈万铨方向走去。步履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无论肩负多少重量,眼下只有一个任务——拿下定远,在这乱世中先站稳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与此同时,在营地西侧,陈万铨正蹲在投石机的扭力臂下面,亲自上手调校绞盘。他的双手沾满了松脂和铁屑,头发上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上去的木屑,脸上的表情却专注得像在调一台精密仪器。

这批投石机不是传统的配重式,而是系统商城出品的“轻型扭力投石机”——用牛筋绞索做动力,精度比配重式高得多,结构也轻便,三匹骡子就能拉走一架。柜子系统里已经解锁了投石机专用弹药的生产线,陈万铨让工兵在营地后方搭了一个简易弹药作坊,专门用坩埚钢的边角料和碎铁片灌进陶罐里,做成开花弹。这种开花弹落地炸开时能覆盖一丈见方的伤面,虽然比不上爆炸的威力,但对城墙上的守军来说,绝对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

“绞盘行程再调短两寸——对,这样拉到底的时候射角刚好三十度。”陈万铨用炭笔在扭力臂的刻度上画了一道新线,然后在手里的麻纸图纸上圈掉了第十一项待调校参数。这张图是他的命子,上面的每一条线都经过三次以上核算,每一处标注都配了柜子系统生成的应力对照数据。

就在这时,他脑中的柜子系统界面忽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叮——SUB-001系统公告:主系统(全能辅助系统)已同步跨时间线数据。宿主唐浩南(朱重八)于现实时间线新增亲友转账:母亲叶青梅转入4500万欧元,舅舅叶小风转入1.6亿欧元。两笔合计折合攻心点约1644.1亿点。主系统总攻心点余额已更新至9384亿点。”

陈万铨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在空中停了两秒。

九千三百八十四亿。

他缓缓把最后一组数据核对完毕,然后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木屑。他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九千三百八十四亿,这个数字别说在元末,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是一笔能让任何主权国家重新审视军事预算的巨款。而拥有这笔财富的人此刻正盘膝坐在营帐外静坐,连身上的皮甲都打着补丁。

他做了三个深呼吸,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图纸背面快速写道:“从库存调拨二十箱标准弩矢,连夜送到北门马千户大营,调拨单号按柜子流程自动同步。”

他把纸条撕下来交给传令兵,目送传令兵跑远,然后重新蹲回投石机下面,继续拧紧牛筋绞索上的最后一道卡扣。

投石机是他的兵,高炉是他的兵,是他的兵,图纸是他的兵。他的战场不在刀尖上,在每一块钢锭、每一粒、每一搭在营帐桩上的麻绳之间。

而在营地西北角,朱文正正在点灯。

他面前铺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牛皮,皮子上摆着十来把新出炉的钢刀——都是他在陈万铨指导下独立完成淬火和回火的第三批成品。他右手握着一块磨刀石,左手按着刀面,一下一下地磨,每磨三下就停下来用指腹试刀锋的锋利度,然后把磨好的刀放进左手边的木箱,再从右手边拿起下一把待磨的毛刀。

今天白天,他在石桥铺河谷第一次参与了真正的战斗。虽然他是唐浩南的近侍,全程没有冲在最前面,但他亲眼看到了包把牛车掀翻,亲眼看到了火铳齐射把元军骑兵扫下马,亲眼看到了步兵堵谷口时带血的钢刀和那些被扎穿了身体还在爬着想逃的元军。他没有吐,但他在谷口外的一棵大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陈万铨过来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明白了“打仗”两个字不只是校场上耍刀砍草人,也不是铁匠铺里把烧红的铁块放进冷水里听那一声嗤响。打仗是人变成肉,肉变成泥,泥里还埋着刚才在跟你喊话的同胞。

朱文正磨着磨着,忽然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袖口上沾着铁屑,刺得眼皮生疼。

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磨刀石。刀锋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少年在帐篷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话。

“重八哥要打天下,我就给他打天下。重八哥要打天下,我就给他打天下。”

他重复了整整三遍。第一遍是告诉自己,第二遍是说给手里的刀听,第三遍是说给他自己那颗还没长结实的心里那个叫“怕”的东西听。

营地里的梆子敲了三更。

唐浩南从静坐中站起身,丹田中的气劲缓缓平息,但通脉境界特有的敏锐感知力仍然保持在最灵敏的状态。他穿过营地往中军大帐走,经过铁匠铺时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朱文正已经歪在磨刀石旁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把刚磨好的刀。

他没有叫醒少年,只是把旁边一块盖炉灰的粗布轻轻搭在他身上,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排排帐篷和码放整齐的军械箱,他的脚步在营地泥地上几乎没有留下声响。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时,赵均用正从里面掀帘出来。

“重八,”赵均用难得没有吼,声音压得很低,“定远有动静了。我刚接到的探报——张玉派了一小队轻骑从南门溜出来,不是突围,像是送信的。”

“南门?”唐浩南眉头微挑。南门是他故意留的口子,张玉不可能看不出来。

“对。探子没拦,放他们走了。信使往北跑的,八成是去脱脱那里搬救兵。”赵均用顿了顿,“但还有一件事——东门外有个元军百夫长,带了三个人,举白旗,说要见你。”

唐浩南沉默了一息,然后按住刀柄,朝东门方向走去。他已隐隐猜到那举白旗的人是谁——而这一步棋如果走好了,定远便不用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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