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北京又下了一场雪。雪片子比冬至那场还大,鹅毛似的往下落,胡同里的灰瓦屋顶不到半晌午就全白了。梁正一早从南京赶回来,带了三份需要陆远签字的年度文件,在院门口跺掉皮鞋上的雪,进门先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摘掉手套烤了烤暖气,说了句“南京也在下,没北京这么大”。
陆远坐在正房客厅里翻文件。第一份是集团年度审计报告,方伯年签的字,结论是无保留意见;第二份是张北煤矿全年运营预估,陈知非做的,数据显示煤矿从八月试产到十二月满负荷,不到五个月产煤突破一百万吨;第三份是林家资产清算的最终结案报告——赵敬芝转移到海外的资产追回了六成,剩下的走国际司法协作程序,林子雄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已全部过户到陆敏之名下。
陆远在第三份文件上签了字,把笔放下。这场账从父亲在漠河风雪里救下苏文渊算起,到这份结案报告落地为止,整整跨了三十年。他靠进椅背里,端起梁正刚泡的茶喝了一口。
梁正说:“林世杰的合资能源平台最近表现不错,那几份军工合同执行得很顺利,主管单位上个月私下跟我说,明年续约基本稳了。另外,方伯年托我带句话——他说今年是他做审计最踏实的一年。”
陆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梁正过年别来回跑了,留在北京一起吃年夜饭。梁正点了下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跟陆敏之打了个照面。陆敏之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排骨往里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鞋底还有雪,别踩进里屋”。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支着两口锅,一口炖排骨,一口烧水准备汆丸子。案板上码着切好的酸菜丝,旁边是一盆调好的饺子馅,搪瓷盆上盖着一层保鲜膜,膜面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张大爷帮忙置办年货,从菜市场拎回来两条五花肉和一捆大葱。他把肉搁在水池边上,对陆敏之说这肉膘厚,做红烧肉肯定香。又念叨胡同口那家副食店今年不卖关东糖了,只能凑合买了两斤灶糖,糖饼上还嵌着一粒粒没碾匀的白芝麻。陆敏之接过灶糖放在窗台上,说灶王爷上天庭说好话,糖够甜就行。
陆远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剥蒜。他以前过年最怕剥蒜——小时候在绥化,他妈总让他剥,他嫌手指缝里全是蒜味,洗好几遍都洗不掉。后来去了上海,没人让他剥了,他反倒觉得年夜饭少了点什么。此刻他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碗里,蒜皮堆了一小堆,手指缝里那股辛辣的气味让他觉得踏实。
腊月二十六,陈知非从南京打来电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集团年终董事会的三项决议,最后犹豫了一下,说孙家港口那边送了一批年货到思南公馆,蟹粉小笼和腌笃鲜的半成品都有,问是年后转到北京还是先留在上海。陆远说先留着,年后他回上海再说。挂了电话他翻了翻手机,孙若溪这几天没发消息,只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鹿特丹港的年终灯火,集装箱码头上的龙门吊装饰了一排红色灯带,配文是“又是一年”。他在这张照片上停了几秒,按了赞。
腊月二十九,老郑从张北打来视频电话。矿区已经放了年假,除了几个留守值班的工人,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老郑今年没回唐山,儿子在矿上值班,儿媳带着孙子来张北陪他。老郑举着手机给他看矿上贴的春联,是矿工自己写的——“井塔擎夜,地火暖春秋”,横批“安全生产”。字不算好,但一笔一画很结实。老郑又给他看矿区家属院——那个当年废弃的家属区今年重新住了人,除夕夜点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排暖红的星星落在雪地上。
陆远把矿区家属院挂红灯笼的截图也发给了孙若溪。图下只打了一行字:“住人了。”
手机很快亮了一下。孙若溪没有回复文字,只发来一张照片——鹿特丹港务局食堂的圆桌上,一只白瓷盘里码着几只手工包的饺子,褶子歪歪扭扭,旁边搁着筷子、醋碟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照片下是一句话:实在买不到正宗的,自己包的,芹菜猪肉,你笑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回了一条:“不笑。芹菜馅可以。”
窗外又起了风,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剥蒜。
大年三十,四合院里热闹了起来。
梁正一早就来了,在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又把春联贴好。春联是陆敏之自己写的,字迹清秀而有力,上联“且把往事搁墙外”,下联“聊将新火试春茶”,横批“辞旧迎新”。梁正贴完之后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说了句“这字好,有筋有骨”。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从上午就没断过。陆敏之做了六道菜——红烧肉、松鼠鳜鱼、酸菜炖排骨、枣泥糕、凉拌三丝,还有一道她坚持要做的地三鲜。张大爷送的那两条五花肉全用上了,红烧肉焖了一上午,连皮带肉炖得颤颤巍巍,筷子一夹就断。陆远给她打下手,切葱、剥蒜、递油盐酱醋,时不时被她嫌切工太粗——“你会签合同放贷款,不会把葱段切齐三分长?”他只好把葱段按三分的标准又修了一遍。
傍晚六点,三个人在正房摆了年夜饭。六道菜上桌,红灯笼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盘子上暖洋洋的。梁正难得喝了一盅黄酒,抿了几口之后话也多了些,说起三十多年前在漠河,陆向北在风雪里背苏文渊回来的那天晚上,雪大到连帐篷都看不清。陆敏之接过话头,说那一夜她在后厨帮忙熬姜汤,端出去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梁正以为她要往远里说,但她只是把一块红烧肉夹进陆远碗里,平静地说了一句:“当年的事,翻页了。人得往前看。”
陆远把肉夹进嘴里嚼了嚼。肥而不腻,冰糖炒的糖色恰到好处。吃完他端起酒杯给母亲和梁叔各敬了一杯。
外面胡同里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炸出一团一团彩色的光。张大爷家的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这些热闹透进屋里,反而衬得灯下更静、更暖。
将近午夜,陆远从厢房里拿出父亲那本封好之后从未被人翻过的旧笔记本,在桌前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页地往下读。读到一半他拿出手机发给孙若溪一条消息:“我爸留给我的那份笔记里夹着张北煤矿1997年的水文图——当年我帮你查港口资料的时候,他说不定就见过你爷爷那一辈了。”
零点整。外面鞭炮声炸成了一片,烟花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手机屏幕亮起来,孙若溪的回复是在办公室拍的——鹿特丹时间下午五点,港务局窗外停着一艘集装箱船,映在铅灰色的冬海面上。她说:“这边还没下班。等这边的事了了尽快回去。阿姨做的枣泥糕,给我留一块。”
陆远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字:“留。”
他放下手机,站在廊下看着满天的烟花。陆敏之坐在屋里包初一的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