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光当上斥候队长的第二天,营里来了个新人。
准确地说,不是“来”的,是张横从外面捡回来的。
那天封光正在场上给新编入斥候队的几个后生讲认路的本事。他蹲在地上,用石子摆出山形和河流,教他们怎么看山脊的走向、怎么据树冠的疏密判断方向。正说着,营门口一阵动,几个兵士推着一辆板车进来,车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左手缺了两手指,断口处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把板车上的稻草染成了深褐色。
是老钱。
封光认出那身打了补丁的旧军服时,手里的石子掉了一地。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推车的兵士:“怎么回事?”
那兵士认得封光是新提拔的斥候队长,不敢怠慢,连忙道:“老钱奉命去吴家旧地巡查,半道遇上了吴家残兵。几个兄弟拼死把他抢回来的。”
“其他人呢?”
兵士低下头,没说话。
封光松开了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板车上昏迷不醒的老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几个后生手忙脚乱地把老钱抬进医营。封光跟在后面,走到医营门口时停下了脚步,他看见苏婉已经在里面了。她没有慌,没有喊,只是飞快地解开老钱头上的绷带,用净的布蘸了药水清理伤口。她的手上全是血,但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山溪里浣布。
“热水。”她说,头也不抬。
旁边的药童应声跑出去。
“剪刀。”
另一个药童递上剪刀。苏婉剪开老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犹豫,拿起针线开始缝合。
封光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苏婉一针一线地把那道伤口缝上。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老钱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苏婉低声道:“忍一忍。”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缝合完伤口,苏婉走出来到井边洗手。抬头看见封光站在门口,微微一怔。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封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朝屋里偏了偏下巴:“老钱怎么样?”
“失血太多。”苏婉把手上的血水甩净,“命能保住,但以后不能上战场了。”
封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吗?”
“等他醒了就知道了。”苏婉擦手,忽然看着封光,“我听说了,你第一个任务是他带的。”
“嗯。”
“他跟你说过最有用的一句话是什么?”
封光想了想,如实告知:“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是刀最快的人,是脚最稳的人。”
苏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手上的血已经洗净了,但指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像是怎么洗都洗不去的印记。她收回目光,跟封光说的却是另一回事:“这话不只是战场上适用,哪里都适用。帮我把药渣抬出去。”
封光二话没说,弯腰抬起药罐。药罐很沉,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味,把他熏得眯起了眼。
当天傍晚,他去了老钱的铺位。
老钱已经醒了,靠在稻草垫上,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纸。他看见封光进来,勉强咧了一下嘴,那条缺了半边耳朵的疤痕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听说你升队长了。出息了。”
封光在铺位边上坐下,把一碗粥放在老钱面前:“先喝。”
老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包着绷带的左手,没说话。粥碗就搁在那里,他够得着,但他没有动。
封光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递到老钱嘴边。老钱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喝了。
接下来的几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远处场上新兵练刺的口号声。
喝完粥,老钱忽然开口:“封光。”
“嗯。”
“我的手废了。斥候这碗饭吃不了了。”
封光端着空碗,没有接话。
老钱抬起右手,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是他那旱烟杆。竹竿磨得发亮,烟嘴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这个给你。”老钱说。
“我不抽烟。”
“不是让你抽烟。”老钱把烟杆塞进他手里,“是让你记着一件事,斥候这行,最重要的不是眼睛,是耐心。你看清楚对方有多少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么,你知道吗?”
封光握着烟杆,等着。
“是知道这些东西该告诉谁。”老钱闭了一下眼睛,“告诉该告诉的人,比看见什么更重要。”
封光低头看着手里那烟杆。竹竿上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是老钱不知咬着它在多少个黑夜里熬出来的。烟锅很小,小得只能塞进指甲盖大的一团烟叶,但边沿磨得锃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把烟杆收进怀里,贴肉放着,和那块斥候腰牌搁在一起。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钱,你放心。”
老钱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封光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出营房。
然后他独自一人在场上站了很久。夜风从牛头山的方向灌下来,把他单薄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哭,只是把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张横,把老钱的情况报告了一遍,然后提出一个请求:请张司马准许斥候队增编暗哨,这些暗哨不参与正面作战,专门负责策应和保护外出执行任务的斥候,确保每一个派出去的斥候都能平安回来。
张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你怕你的人再出事?”
封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
张横没有再问别的,点头改了编制。从那天起,斥候队的每一次行动,封光都会亲自在策应位置上蹲守,一蹲就不知多少时辰。有时候是树梢,有时候是山崖下的石缝,有时候是深可及腰的冰水。没有人知道他蹲在那里,就连被他接应回来的斥候,事后往往也只记得那支从暗处射来掩护脱身的冷箭。
只有一个人发现过他的踪迹。
有一次,他蹲守在一条山涧边,苏婉正好路过,瞧见溪水里有血丝顺流而下。她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上游走了几步,从灌木丛后找到了他。
“你的脚。”她指的是十天前金不换敷过的那道旧伤,“裂开了。”
封光低头看了看,才发现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伤口泡在冷水里,边缘发白,往外渗着淡淡的血水。
“不疼。”他说。
苏婉在他身边蹲下解下腰间的药袋。这次她没有嚼金不换,而是直接从药袋里取出一小瓶药粉,撒在伤口上,再用净的布条重新缠好。动作很快,很快,比在医营里快得多。
“你不怕被人发现?”她压低声音。
“怕。”封光说,眼睛没有离开过前方,“但在这蹲着,总比在医营里等着强。”
苏婉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猎户比她见过的任何伤兵都固执,他宁愿自己流血,也不愿意看着自己人流血。
她没有劝他回去。她只是把药袋里的金不换数了数,挑出三片最好的放在他身边。
“一天换一次,”她站起来,“别忘了。”
封光点了点头,眼睛依然望着前方。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白天带着斥候队训练,夜晚接应伤员。偶尔在场上遇见王琦,两人对练几招,你来我往地在尘土里滚一遭,再一同去井边打水冲洗伤口。
有一回王琦望着封光手臂上交错的新旧伤疤,忽然想起从前的事:“阿光,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在林子里摔跤,你把膝盖磕破了,我背你回村,你在我背上说‘以后你受伤了我也背你’?”
“记得。”
“现在是谁背谁?”
封光把水瓢递给他:“都有。”
王琦接过水瓢,没有马上喝。他望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不知在想什么。封光也没有追问,只是陪他坐在井沿上,看着场上空一轮淡白的落,慢慢把云的边沿染成灰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