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参参被按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砖。
她仰着脸,鼻尖离霍凌寒的下巴只有两寸。
这个距离太好了,纯阳气不要钱的往她灵脉里灌,刚才被宋娇娇搅乱的心神都安定了下来。
霍凌寒还在等她回答。
他撑在墙上的手没动,五指嵌进砖缝里,胳膊上的青筋鼓着。
“我问你话”,他又说了一遍。
林参参强迫自己不再沉浸在那股舒适感里,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祖传的。”
霍凌寒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林参参掰着手指头给他讲,语气特别真诚。
“我们家有一种温室种植法,只要土壤条件合适,再加上温度够,什么都能种出来。”
她拍了拍身后的墙壁,仰着脖子补充。
“你这个屋子风水特别好,阳气重,我一进来就感觉到了,土里的营养被阳气一催,菜自然就长出来了嘛。”
霍凌寒盯着她,半天没吭声。
风水,阳气,祖传温室种植法。
他在边防线上审过叛逃兵、抓过潜伏特务,什么瞎话没听过。
这套说辞本不可信。
但他没有立刻拆穿。
因为有一件事他没法解释,就是昨晚她指尖的绿光,按在他太阳的那一下,还有他后脑勺止住的血。
那不是祖传种植法能出来的事。
“你不信呀”,林参参歪了歪脑袋,看起来很无辜。
霍凌寒松开撑在墙上的手,退后半步,跟她拉开距离。
“进屋说。”
客房太冷,炕上铺满了菜也没法坐人,两个人转去了主卧。
主卧的炕烧的很热,褥子铺的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霍凌寒坐在炕沿上,脱下军大衣搭在腿上,里面的军装洗的发白但熨的板正。
林参参一进主卧就不想出去了。
满屋子都是纯阳气,比客房浓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的灵脉须在体内疯狂舒展,每一条毛细灵脉都在往外吸。
她也爬上了炕,盘腿坐在霍凌寒对面,距离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霍凌寒往后挪了半寸。
她又往前凑了半寸。
霍凌寒的眉心跳了一下,没再挪。
“说吧”,他把那半块玉佩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炕面上,“你什么来头,怎么找到这的,那炕上的菜到底什么门道。”
林参参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很想说实话,她是一棵参精,在山里长了两百年,灵力快枯竭了,恩人让她来找你续命。
但她活了两百年,基本的趋利避害还是懂的。
建国以后不让成精,这个规矩她听山里的老獾说过。
现在的人类对妖怪这个词的接受程度,大概跟特务差不多。
所以她选择继续编。
“我是南方人,老家在浙江山里,我爷爷是种药材的”,她的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现编,“从小跟着学,对植物的习性比较了解。”
“你爷爷教你的种植法,能在零下三十度的炕上种出白菜?”
“嗯”,林参参点头点的很认真。
“一夜之间?”
“我手快。”
霍凌寒沉默了。
他低下头,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关节在慢慢转动。
林参参看着他,心里有点发虚。
这个男人不好骗,她编的那些话漏洞百出,换个人早跳起来追问了。
但他没追问。
过了大概半分钟,霍凌寒抬起头。
“你身上有些东西不对,我暂时不追究。”
林参参的心提起来了。
“但你得守规矩。”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炕上种菜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真实原因,外面问起来,就说是祖传的土方法,别的一个字不准多讲。”
林参参点头,这条她没意见,本来也不打算告诉别人。
第二手指竖起来。
“第二,不许乱跑,你今天翻墙出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以后出院子必须走门,走门之前必须告诉小周。”
林参参又点头,虽然翻墙比走门方便,但为了阳气供应商的心情稳定,她可以让步。
第三手指。
“第三,人前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你既然拿了玉佩来,那就按媳妇的身份待着,外面那些人问什么,你就跟着我的口径走,别自作主张。”
林参参听到媳妇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身份本身,她对人类的婚姻制度理解有限,大概知道就是两个人住一起、合法贴贴的意思。
她亮的原因是,既然是媳妇,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他待在一个院子里,每天吸阳气吸到饱。
“好”,她脆利落的答了。
答完之后,她抬起右手食指,冲他晃了晃。
“我也有一个条件。”
霍凌寒的手指还没放下来,看着她那嫩白的手指头,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
林参参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板,表情很正式,好像在谈一个非常重大的条款。
“我保证听话,不乱跑,不乱说,你要我种菜我就种菜,你要我做饭我就做饭。”
霍凌寒微微颔首,觉得这姑娘突然靠谱了。
“但作为交换——”
林参参双手往前一伸,对着他腰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要摸着你的腹肌睡觉。”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连炕洞的火都安静了一瞬。
霍凌寒坐在那,脊背挺的笔直,整个人僵了三秒。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色。
不是白,是红。
古铜色的皮肤从脖子往上烧,漫过下巴,爬上颧骨,一直红到耳朵尖,他的耳廓红的都透光了。
二十六岁,戍边八年,手下管着几千号兵,在边境线上跟敌人拼过刺刀的铁血军人。
被一个姑娘一句话就烧红了整张脸。
“你……”
他张了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劈了。
霍凌寒咬了一下后槽牙,重新组织语言。
“你不知羞耻!”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参参被他这一嗓子吼的缩了一下脖子,往后挪了两寸。
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说的太直接了。
人类好像对身体接触有一套很复杂的规矩,不像妖精,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冷了就贴着暖和的东西睡。
但她是真的需要。
灵脉枯竭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光靠白天接触吸的那点阳气本不够。
夜里是灵脉修复的关键时段,如果能贴着他的丹田,也就是腹肌那个位置睡一整夜,纯阳气的补给效率至少能翻三倍。
这不是色心,这是活命。
“那……”,林参参的声音软下来了,带着点委屈。
她撇了撇嘴,下唇往外翘了翘。
“不让摸腹肌就不摸嘛,你凶什么。”
霍凌寒的呼吸粗了一拍。
“那我摸手总行了吧?”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中间。
她的手很小,指头细长,之前的枯黄褪了大半,恢复了,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浅浅的裂纹路。
“就握着你的手,我又不别的”,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的更轻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连手指头都摸不着,身体恢复的特别慢,你看我手指都裂了。”
她亮出自己有裂纹的指尖,可怜兮兮的在他面前晃了晃。
霍凌寒的视线落在她指尖的裂纹上。
那些裂纹他见过,昨晚她翻进来的时候,指尖是枯黄的,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不像人类皮肤燥的开裂,更像……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炕洞里的火烧的噼啪响,热气从炕面往上蒸,两个人的中间搁着那半块玉佩和林参参伸出来的一只手。
霍凌寒的视线在她手上停了几秒,移开,看了看窗户,又移回来。
他咬着牙,把右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
好像这只手有千斤重。
他的手掌摊开,搭在林参参的手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林参参的灵脉须就炸开了。
纯阳气从他掌心涌进来,浓度比隔着衣服高了十倍不止。
烫的她指尖发麻,那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再淌遍全身。
太舒服了。
她的五手指下意识收拢,扣住了他的手指。
霍凌寒的手顿了一下。
林参参赶紧往回松了松,只握着没扣着,怕把人吓跑了。
“就……就这样”,她小声嘟囔,“每天晚上握一会儿,不多,一个时辰就够了。”
一个时辰是两小时。
霍凌寒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这个姑娘对“不多”的定义有很大问题。
但他没抽手。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碰着很舒服,而且太阳那跳了十年的筋也安静了下来。
从接触面传来的安宁感,让他整个人都松了半寸。
这种感觉太稀缺了,稀缺到他不想主动切断。
“一炷香”,他开口了。
“什么?”
“每天晚上一炷香的时间,多一秒都不行。”
林参参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一炷香大概半个小时,是一个时辰的四分之一。
太少了。
她张嘴想还价。
霍凌寒抢先一步,“不接受就算了。”
手往回抽了半寸。
林参参两只手一把攥住他,攥的死紧。
“接受接受接受!一炷香就一炷香!”
她把他的手拽回来贴在自己掌心,十手指缠了上去,生怕他反悔。
霍凌寒的耳朵又红了。
他扭过头看墙壁,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还有”,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握手的时候不许凑过来闻。”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闻完就不松手。”
林参参想反驳,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好吧。”
她答应了,但嘴巴往下撇了一截,看起来很不情愿。
霍凌寒终于转回头来。
两个人坐在滚烫的火炕上,中间隔着半块玉佩和一双交握的手,达成了一份人类历史上大概独一份的同居协议。
条款是甲方霍凌寒提供住所、口粮和每晚一炷香的手。
乙方林参参提供种菜技术、做饭手艺,以及在外人面前扮演媳妇。
附加条款是不许泄密,不许翻墙,不许闻人,不许摸腹肌。
林参参对最后一条保留意见,但暂时没提。
协议谈完天已经黑透了,灶房里的灵火还烧着,锅底剩着鹅汤的底子。
林参参下炕去灶房盛了两碗汤端回来,一碗递给霍凌寒。
霍凌寒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林参参没有像平时那样顺势缠上去,老老实实的松了手,乖乖坐回自己那头。
她端着碗喝汤,两只脚缩在褥子底下暖着,腮帮子鼓鼓的。
霍凌寒低头喝了一口。
鹅汤已经不烫了,但入喉的瞬间,胃里又传来那种暖融融的松动感。
他闷头把一碗汤喝净,碗底朝天搁在炕沿上。
“你吃了多少”,他突然问了一句。
林参参正在吸溜最后一口汤,被问的抬起头来,嘴边挂着油花。
“三块肉,两片菜,一碗汤。”
她掰着手指头报数,报完之后补了一句,“剩下的全被你吃了。”
语气里带着一丁点怨念。
霍凌寒沉默了两秒。
他起身走出主卧,两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半块压缩饼,边角磨损,看样子是他自己的野外口粮。
他把油纸包搁在林参参膝盖上。
“先垫着,明天让小周去后勤重新批粮。”
林参参低头看着那半块饼,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饼。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又硬又没味道。
但她嚼的很认真,把渣子都舔净了。
霍凌寒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参参。”
“嗯”,她嘴里还塞着饼,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今晚的一炷香免了,你早点睡。”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截。
“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主卧的门开了又关,销扣死。
林参参盯着关上的门,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很暖,够她撑到天亮。
她把手掌贴在口,缩进被子里,闭上眼之前嘟囔了一句。
“明天记得还我一炷香,加上今天欠的,两炷。”
主卧里,霍凌寒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太阳不跳了,胃不绞了,后脑勺的伤口也不疼了。
安静的有点不真实。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背面的刻字。
庚申年立,凌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隔壁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很均匀,是睡着了。
霍凌寒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八年来头一回没吃安眠药,十分钟就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一阵响动惊醒。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隔壁。
是很细微的声音,是东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沙沙沙的。
霍凌寒掀开被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几秒。
声音停了。
然后林参参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不大,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再长高一点,明天给老公熬白菜粉条吃。”
她在跟菜说话。
霍凌寒把被子拽上来蒙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