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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而这段黑暗中的独处时光,正是我迫切需要的——让我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怀里那个冰冷、神秘、即将也可能已经彻底改变我一生的青铜罗盘。

……

执法堂的水牢,深入地底,比传说中描述的还要阴森恐怖百倍。

顺着一条向下倾斜、湿滑冰冷的石阶走了不知多久,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血腥味、陈年霉烂味、污水腐臭以及某种绝望气息的怪味,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扑面而来,呛得我几乎窒息。

刘管事捏着鼻子,骂骂咧咧地打开一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人拖入绝望的深渊。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很高,滴着冰冷的水珠。脚下是深及脚踝、冰冷刺骨的墨绿色积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污秽之物。水牢被粗大的铁栅栏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囚室,大部分都空着,只有最深处几间隐约能看到蜷缩的黑影,如同死去多时的尸体,一动不动。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我单薄的杂役服,直刺骨髓。积水之下,似乎还有什么滑溜溜的冰凉的东西偶尔擦过我的小腿皮肤,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被粗暴地推进了最里面一间狭小的囚室。四面都是滑不留手、长满厚厚青苔的岩石墙壁,摸上去冰冷粘腻。只有头顶极高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孔,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水牢壁上镶嵌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萤石,提供着微弱得如同鬼火般的照明,让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恐怖。

“哐当——!”

身后沉重的铁门被狠狠关上,巨大的锁链缠绕声在死寂的水牢中回荡,令人心胆俱裂。刘管事那幸灾乐祸的声音隔着铁栅栏传来,带着回音:“臭小子,给老子老实待着吧!能活着出来,算你祖宗积德!”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世界,彻底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黑暗,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厚重的裹尸布,将我紧紧包裹。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凝固。孤独感如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每一寸感知。

这种环境,对于普通人,甚至对于心志不坚的低阶修士而言,都是一种残酷的刑罚,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人疯。

但对我来说,却是天堂。

我静静地站在齐踝深的冰冷污水中,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我耐心地等待着,用我所能达到的最细微的感知,去倾听,去感受。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除了偶尔从极远处囚室传来的、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以及积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再无任何动静。没有隐藏的呼吸声,没有阵法运转的能量波动,没有窥视的目光。

这里,是真正的被遗忘的角落。

我缓缓的极其轻微的吐出了一口憋在中的浊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丝。

这里,就是我的“天堂”。一个可以暂时摆脱外界所有目光,让我直面自身秘密的绝对私密空间。

我没有立刻拿出怀里的星罗盘。越是安全的时候,越需要谨慎。我先是像最耐心的工匠,开始仔细地检查这个囚笼的每一个角落。

我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抚摸冰冷滑腻的石壁,感受着青苔的湿滑和岩石的坚硬,试图找出任何可能隐藏的符文或监视法阵的痕迹。没有。

我检查那扇厚重的铁门,门轴锈死,锁眼巨大,从内部绝无开启的可能。门上也没有任何异常。

我甚至弯下腰,忍着恶心,用手在浑浊的积水中摸索地面,确认只是普通的岩石,并无机关。

最后,我抬头望向那个高高的如同井口般的通气孔,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我体内的碎星残气,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它贪婪地吸收着水牢里的阴冷和死寂之气,虽然量很微弱,但确实在缓慢地壮大。

检查完毕。结论是:这是一个纯粹依靠物理结构囚禁犯人的水牢,或许有压制灵气的微弱场域,这对我影响不大,但并没有针对我这种“蝼蚁”专门设置的昂贵的监视阵法或禁制。

这很合理。在张执事那种大人物看来,我苏败,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勉强的杂役,如同路边的杂草,随手扔进最普通的水牢任其自生自灭就够了,本不值得浪费任何额外的资源。

而这,正是我最大的机会。

我慢慢地动作轻柔地,从怀里贴身处,掏出了那个冰冷的青铜罗盘。

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当我的精神集中其上时,它仿佛活了过来。盘身散发出一种肉眼不可见,唯有我的意念才能清晰感知到的温润而神秘的微光。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刻度,此刻在感知中如同周天星斗般有序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奥秘。

我不再犹豫,直接盘腿坐在了冰冷刺骨的积水之中。污秽的冷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裤腿,刺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但我毫不在意。此刻,外界的舒适与否,早已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将罗盘平放在膝盖上,心神彻底沉入其中。

意识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再次“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简练而冰冷的信息界面:

【万界星罗盘】

【状态:能量充盈(低级)】

【功能一:穿梭。可随机定位并穿梭至一方未知的诸天世界或遗迹。是否立即使用?】

【功能二:锚定。权限不足,功能未开启。需满足特定条件或提升宿主实力。】

【功能三:解析。权限不足,功能未开启。需满足特定条件或提升宿主实力。】

那个关于“穿梭”的选项,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炬,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光芒。

用,还是不用?

这个选择,沉重如山。

用了,我将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水牢,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那里可能是灵气充沛、资源遍地的洞天福地,让我一步登天;但也可能是妖魔横行、法则迥异的死亡绝境,让我瞬间灰飞烟灭。未知,代表着无限的可能,也代表着百分之一百的不确定性和致命的危险。星罗盘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务引导,没有安全保障,这是一场纯粹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

不用,我就会被困在这暗无天的水牢里。等待我的,最好的结局,是张执事最终查清或认定王大锤是贼,将我当作无关紧要的废物放出去,继续我那卑微如尘、任人宰割的杂役生涯,或许哪天就被某个心情不好的外门弟子随手打了。而最坏的结局,是张执事迟迟找不到宝物,或者为了平息事端,找个替罪羊,将我这个“嫌疑犯”悄悄处理掉,尸体沉入这污浊的水底,神不知鬼不觉。

前路是未知的恐怖,留下是注定的绝望。

我苏败,从被取名“败”的那一天起,就似乎注定与安稳无缘。苟且偷生,或许能多活几,但终究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与其在这冰冷的牢笼里等待命运的审判,不如将生死握在自己手中,向那未知的险境,搏一线生机!

我,不做选择题。

我只走那条,有可能出血路的路!

留在这里是慢性死亡,离开,是向死而生!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要跳下去看看!

“使用。”

我在心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冷静,默念出了这两个字。

嗡——!!!

怀中的青铜罗盘猛然剧震!不再是之前的轻微颤动,而是爆发出了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这股力量并非作用于我的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灵魂深处!

我眼前的黑暗不再是黑暗,而是开始疯狂地扭曲、旋转,化作一个五彩斑斓,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时间和空间的巨大漩涡!我的身体依然坐在冰冷的水中,但我的意识和我的灵魂,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硬生生地从躯壳中剥离出来,投入了那个令人神魂战栗的漩涡中心!

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没有恶心呕吐的不适。

这是一种超越肉体感知的奇妙或者说恐怖体验。

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无垠的大海;一粒尘,落入了浩瀚的星河。

我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一瞬?还是永恒?

我失去了对空间的感知,上下左右,过去未来,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一种在不断下坠又似乎在不断上升的失重感,包裹着我的全部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亿万分之一个刹那,又或许已经流逝了千万载岁月。

当我的意识如同被摔碎的瓷器般重新拼凑凝聚的瞬间——

“呃——!”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仿佛凝成实质的血腥味,混合着钢铁锈蚀、尸体腐烂、硝烟弥漫的刺鼻气味,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我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随即被巨大的震撼和骇然所充斥!

天空,是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灰蒙蒙颜色,仿佛被无尽的硝烟和死气所笼罩,看不到月星辰。

大地,是一片狼藉、血肉模糊的惨烈战场!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残破的旗帜斜在地,断裂的刀枪剑戟如同死去的森林,密密麻麻地满了焦黑皲裂的土地。穿着各式各样破烂铠甲,死状各异的尸体,堆积如山,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在尸体间蜿蜒流淌,浸透了每一寸土壤。

远处,震耳欲聋的喊声,垂死者的惨叫声,兵器猛烈碰撞的金属交击声以及某种沉重号角发出的低沉呜咽声,混合成一片混乱而残酷的交响乐,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耳膜。

风萧瑟地吹过,卷起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我……这是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吗?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大月宗杂役的灰色短打衣衫,但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污泥、暗红色的血渍和某种燃烧后的黑灰。我正半跪在一具口着半截长矛、死不瞑目的士兵尸体旁边。而我的手里,正紧紧地握着一把刀口卷刃、布满磕痕和血锈的破旧腰刀。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袭来。

我的身体,似乎还是我自己的身体,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一种陌生的零碎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入我的脑海!

“赵二狗……边军辎重营……火头军……拉壮丁……充入先锋营当炮灰……”

“败了……全军溃败……北蛮子的骑兵冲过来了!”

“快跑啊!将军都战死了!没人能挡住那些蛮子了!”

“狗的校尉让我们断后……这是让我们送死啊!”

“娘……我想回家……”

混乱的记忆,夹杂着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对战争的茫然无助,对家乡的深切思念,像一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我的意识。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驱散,但它们却像跗骨之蛆,牢牢地扎下来,并且开始与“苏败”的记忆缓慢地融合。

我明白了。

电光石火间,纷乱的思绪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变得清晰。这星罗盘的“随机穿梭”,并非我想象中那样,是肉身直接破开虚空,降临到某个世界。它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覆盖”或者“替代”?它为我选择了一个最“合理”最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个刚刚战死沙场,无人会注意的底层炮灰,倒霉蛋赵二狗。

这他妈的……开局就是难度啊!连个新手村都没有,直接空投到绞肉机般的战场中央,身份还是个刚断气的死人!

“稳住,我们能赢……”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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