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在冷库门口发现那张纸条的。
当时天还没亮,他刚接替王大锤值完凌晨最后一班岗,正准备回货架下眯一会儿。推门的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一张折叠的纸条从门缝里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纸条用的是食堂的餐巾纸,上面用炭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锅炉房后面,梧桐林最粗那棵。自己来,别带你那个扛钢管的傻大个。——抽旱烟的老头。”
陆沉低头闻了闻纸条。烟草味,海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旧船板被太阳晒裂后散发出的燥木香。是摆渡人没错。
他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冷库里还在打鼾的王大锤,轻轻带上门,独自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梧桐林在锅炉房北面,是校园里最老的一片林子。树龄最少有五十年,最粗的那棵梧桐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天蔽,树下常年不见阳光,铺满了厚厚的枯叶。
摆渡人就坐在那棵老梧桐的树上,背靠树,嘴里叼着那裂了缝的旱烟杆,烟斗里明明灭灭地闪着暗红色的火星。他还穿着那身老式邮差制服,膝盖上多了两个补丁,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比我想的慢了半个钟头。”老头吐出一口淡紫色的烟雾,“以前你在地下的时候反应可快多了。”
陆沉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追迹者的感知扫过去——老头身上没有异常的气味波动,心率和呼吸频率稳得像一面静止的湖。这是真正的高手才有的体征。
“你在门外等多久了?”
“从你们下锅炉房开始。”摆渡人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扇铁门关得挺严实,但隔不住老头子这双耳朵。你们在地下敲敲打打的,我都听见了。封印还剩几天?七天?”
“六天半。”
“差不多了。”老头磕了磕烟斗,烟灰落在枯叶上却没有点燃任何东西,“当年陈建国设计的那个逻辑阵列,本来就是拿时间换空间的。他在等一个能真正关上那扇门的人,但那个人不是他,不是老校长,也不是你。”
“是苏晓梦。”陆沉说。
“聪明。”摆渡人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看着陆沉,“但你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会怎样吗?第三层封印不是锁,而是一道选择题。它会给开门的人看一段真相,然后让她自己决定——是关上它,还是放它出来。”
“什么样的真相?”
“那得看她进去之后门给她看什么。”摆渡人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在这个老头身上见过的郑重,“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免费,不收费。苏晓梦的观察者基因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在她出生的那天,往她体内注射了一管血清。那个血清的来源——你自己闻闻看,你刚晋升序列9,应该已经能分辨了。”
陆沉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晋升了。他只是闭上眼睛,将嗅觉调至最灵敏,仔细回忆苏晓梦每次靠近碎片时散发出的那股檀香味。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股完全一致的气味——陈建国留下的那支序列9追迹者魔药。两股气味几乎完全同源,都不完全是人造的产物,而是从某种更古老、更本的存在身上提取出来的。
“是碎片的本体。”陆沉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她的基因里有碎片的一部分。”
“不是一部分。”摆渡人摇了摇头,“是全部——她是第七块碎片的容器。当年陈建国和老校长把真理碎片分成七块,六块封在世界各地,最后一块封在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体内。那个女婴就是你的苏学霸。”
夜风穿过梧桐林,吹得枯叶簌簌作响。陆沉站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追迹者感知正在过载运转——老头的脉搏始终平稳,呼吸节奏也没有任何改变。他在说谎,或者他说的是真话。这两种可能性在数据上是完全对称的,追迹者的直觉无法判断。
“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摆渡人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词,“没什么目的。我只是喜欢看戏。但我只喜欢看得懂的戏——如果女主角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出戏就太乱了。”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抛给陆沉。陆沉单手接住——是一个小号的银色铁盒,和陈建国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更新,边角没有锈迹,像是最近才被制造出来的。
“这是什么?”
“封印加固器。使用方法写在盖子里面。把它贴在第三层封印的核心阵列上,能让符号阵列撑一百二十天。”摆渡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枯叶,“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修复封印和寻找出路,这两件事你只能同时做半件。”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学会放权。别什么事都自己上。你身边那个傻大个是体育生,不是废物。你的苏学霸是活的第七块碎片,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公主。至于你——你只是个追迹者,不是神。”老头将旱烟杆回腰间,转身向梧桐林深处走去,破旧的邮差制服渐渐融入晨雾里,“你现在往下走,碰到的东西就不再是蜥蜴人那种垃圾了。序列8的魔药我已经帮你鉴定过了,如果还想活着喝下它,就先把序列9彻底消化了再说。”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没有追。他将银色铁盒拿在手里端详——盖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这东西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省着点用。——不用谢我,谢陈建国吧。”
天色大亮时,陆沉回到了冷库。
王大锤已经醒了,正蹲在门口用磨刀石继续打磨他那钢管。钢管现在几乎可以当镜子用,但他还在磨。苏晓梦坐在货架旁看老校长的笔记本,手边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糊糊。周昌平在后厨整理库存。
“你找到他了?”王大锤抬头问。
“找到了。”
“他说什么了?”
陆沉将银色铁盒放在冷库中央的空地上,将摆渡人的话拣选了一部分复述给两人——封印还能撑六天半,这个铁盒能把时限延长到一百二十天,使用方法需要苏晓梦来作。但他没有提苏晓梦是第七块碎片容器的事。不是信任问题,而是他需要先验证摆渡人的话。
“他说的方法是什么?”苏晓梦问。
“铁盒盖子里面刻了使用方法。”陆沉将铁盒递给她。
苏晓梦接过铁盒,翻开盖子,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她合上盖子,深吸一口气:“他说的是对的。这个加固器需要观察者基因才能激活。只有我能作。”
王大锤挠了挠头:“那你下去会有危险吗?”
“有。”苏晓梦坦然承认,然后将笔记本翻到正在看的那一页递给陆沉,“但如果不下去,学校的封印最多撑六天半。老校长的笔记里有一段补充——如果封印彻底崩溃,不只是学校会被拖进归墟海眼,整个行政区划都会被波及。外面那些壁垒城,可能还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陆沉接过笔记本。那一页是老校长在2008年最后一次实验后写下的补充记录,笔迹极其潦草,几处落笔戳破了纸面:
“如果封印崩溃,碎片会向东海归墟海眼移动。移动过程中会产生空间撕裂,撕裂范围至少覆盖半径三十公里。这个区域内所有生物都会被强拖进入归墟海眼的外围空间,无法返回。三十公里内,没有幸存者。”
江苏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超过八百人。三十公里半径覆盖的面积大约是两千八百平方公里。两千八乘八百,两百多万人。
这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生死,而是一座城市的人口。
“什么时候行动?”苏晓梦问。
“今天。”陆沉将笔记本还给她,“但在那之前,我需要花一小时彻底消化序列9。摆渡人说序列9没消化完就喝序列8是送死,但他愿意开口提醒我,说明他说的是真的。”
“然后你们要下去,”周昌平忽然开口,“那扇‘活的门’在第三层封印最深处。虽然我没去过,但老校长最后一次来找我那天,他说过一句话:‘那扇门很吵,一直在说话,但只有该听见的人听得见。’”
他说这话时,眼皮一直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