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沈栀路之行大结局全文无广告阅读

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

作者:马大仙人

字数:232702字

2026-05-15 连载

简介

马大仙人的《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真的是青春甜宠小说的标杆之作,沈栀路之行的成长历程令人动容,目前这部作品已经持续更新到了232702字的篇幅,书中故事的主人公正是沈栀路之行,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

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栀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普通失眠,而是一种清醒到近乎透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失眠。她平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银杏叶形状的水渍,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停地、反复地、不受控制地播放着今天在医院里的每一个画面。

林主任指着CT片子上那个小小的凸起说“这是你的动脉瘤”时的表情。路之行在电梯里牵住她手时的温度。走廊上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那个她蹲在墙边时,从诊室门缝里隐约听到的、林主任说的那句她没有听全的话——“你的情况,我也不多说了。上次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了很多。路之行,你要搞清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当任何人的依靠。”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当任何人的依靠。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颗卡在轨道上的弹珠,来回滚动,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声响。不适合当任何人的依靠。为什么不适合?他怎么了?他妈打电话给林主任说了什么?他说他晚上吃药,吃什么药?为什么要加量?

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咬得她无法安宁。

凌晨两点,沈栀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念头。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铺展开来,把那些她熟悉了十七年的家具和摆设都照得陌生起来。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做完的数学卷子,选择题最后一道她选了C,但到现在她也不确定C是不是正确答案。就像她也不确定路之行这个人,到底是她生命中的正确答案,还是她在慌乱中随手涂上的一个错误选项。

她拿起手机,点开路之行的对话框。今天从医院回来后他给她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到家了告诉我”,第二条是“到了吗”,第三条是一个句号。她每一条都回复了,回复的内容也很简单——“到了”、“到了”、“到了”。她知道他在确认她的安全,但她不知道他在确认安全之后,自己在做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又删掉了。太晚了,万一他已经睡着了呢?万一他好不容易睡着一次,被她吵醒了怎么办?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出了那条消息。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直觉——他没有睡。他也睡不着。他一定也醒着,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和她一样清醒地、孤独地、煎熬地醒着。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几乎是秒回。

“没有。”

沈栀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她猜对了。他真的没睡。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

“是因为我的事吗?”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沈栀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她一直以为路之行对她的好是纯粹的、美好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一种喜欢。但现在她知道,她对路之行的了解,可能连冰山的一角都算不上。

消息终于来了。

“不全是。”

沈栀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那是什么?”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大,大到不是半夜两点钟隔着手机屏幕能说清楚的。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怕如果不现在问,明天她就再也没有勇气问了。人在深夜的时候胆子最大,因为黑暗会吞掉所有的羞怯和恐惧,剩下的只有那种裸的、无处躲藏的好奇和渴望。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栀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久到她准备把手机放下。

然后消息来了。

“我做了一个梦,从十三岁开始,一直做到现在。梦里有一个女孩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我每次都伸手去抓,每次都抓不到。我抓了五年,从来没有抓到过一次。”

沈栀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十三岁。五年。一个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女孩。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路之行今年十八岁,十三岁的时候,他刚上初中二年级。那时候他应该还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少年。

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孩是谁?”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沈栀愣住了。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为什么会一梦就是五年?

“三中,苏晚,你认识吗?”路之行发来一个名字。

沈栀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信息。滨海三中,离他们学校不远,是一所比滨海一中差一些的普通高中。苏晚这个名字她没有任何印象。

“不认识。”她回答。

“她也不认识我。但我们上过同一个光荣榜。初中连续两年年级第一,保送滨海一中,但她没来。她去了三中。”

沈栀等着他继续。

“初二的暑假,她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但恢复期很难。化疗,掉头发,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撑了两个月,最后从医院的窗户跳了下去。”

沈栀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切。她明白了路之行为什么会在食堂里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女孩,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病历如此在意,明白了他说“我也经常不开心”时眼底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巧合。

是宿命。

苏晚。沈栀。两个脑子里长了东西的女孩。一个从楼顶跳了下去,一个还坐在深夜的床上,捧着手机,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像她一样?”沈栀打完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手机了。

“不是觉得你会像她一样。是怕你会像她一样。”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她就会站在那里,站在很高的地方,回过头来看我,笑一下,然后跳下去。五年来每天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变。唯一变的是她的脸。”

沈栀的手僵住了。

“她的脸变成了你的。”

沈栀把手机扣在了口上,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凉凉的。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银杏叶形状的水渍在黑暗中模糊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她的心脏跳动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口。

原来他背负着这样的东西。原来在这五百多个夜里,在他每天给她发消息、送早餐、假装偶遇、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周围的所有时间里,他都在和那个梦搏斗。他每天闭上眼睛都会看到她从楼顶跳下去,每天伸手去抓都抓不到,每天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所以他跑步,所以他失眠,所以他吃药,所以他手心有伤。

所以她不是他的救赎。她是他的深渊。他越靠近她,就越害怕失去她。越害怕失去她,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性。越想那些最坏的可能性,就越想靠近她、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没有像苏晚一样从某个地方跳下去。

这是一个死循环。而他被困在里面,已经一年半了。

沈栀重新拿起手机,看到路之行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亏欠我,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有权利知道,你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沈栀看着这行字,泪眼模糊中,她打下了这样一段话:“路之行,我不管你是学神还是疯子,不管你是失眠还是吃药,不管你是正常人还是有病,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还在。你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跟我说话,还在拉着我的手走过医院的大厅。这就够了。”

发送。

对面沉默了很久。

沈栀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路之行的书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她放大那张照片,辨认那些字。

都是同一个词。写了整整一页,反复地、密密麻麻地、像某种强迫症发作一样地写着。

沈栀。沈栀。沈栀。沈栀。沈栀。

一百遍。两百遍。三百遍。她数不清到底写了多少遍。

最后一行不是“沈栀”,而是四个字——“别离开我。”

沈栀看着那张照片,哭得浑身发抖。她把手机贴在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的感觉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被什么填满?被他的恐惧填满,被他的执念填满,被他那铺天盖地的、无处安放的、浓烈到近乎病态的感情填满。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会离开你的。”

这一次,对面没有回复。

因为他说完了他想说的一切。而她说完了一切她该说的一切。

剩下的,是漫长的、无声的、天将破晓前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沈栀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进了教室。

林薇看到她的时候,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我的天,你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沈栀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差不多吧。”

“又是为了那个谁?”林薇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沈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路之行笔记本上那满页的、密密麻麻的“沈栀”。那些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笔一划都是他念了无数遍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林薇,”她闷闷地说,“如果有人很喜欢你,喜欢到有点不正常的那种程度,你会怎么办?”

林薇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多不正常?”

沈栀沉默了几秒,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那种,你的事他全部都知道,你的习惯他全部记得,你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会为你做很多事情,但从来不告诉你。他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写满你的名字,写一整个本子。他会因为害怕失去你而睡不着觉,吃安眠药也睡不着。”

林薇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沈栀,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

沈栀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从胳膊缝隙里传出来,闷得像隔了一层水:“你别问了。”

林薇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知道是谁了。整个滨海一中能让沈栀这副模样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能让沈栀这副模样的程度,显然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说林黛玉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所以才会对贾宝玉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敏感,才会在每一次离别中都预演着永别。沈栀听着听着,觉得林黛玉和路之行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他们都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坏事,然后提前开始害怕。聪明到把每一次拥有都当成失去的前奏,把每一次靠近都当成离别的倒计时。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路之行不是贾宝玉,我也不是林黛玉。我们不会be。”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be”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句号。她不要悲剧结局。她不要像苏晚一样从楼顶跳下去。她不要路之行每晚都做那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梦。她要活着,要好好地、健健康康地、长长久久地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是他的药。不是那种甜到让人上瘾的毒药,而是那种苦到让人皱眉、但吃了能续命的药。没有她,他会死。不是身体上的死亡,而是某种更本的、更彻底的、不可逆的消亡。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栀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飞鸟集》,但没有在读。她在等人。

十二点十五分,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赵远。

赵远今天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憔悴一些。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上全是褶皱,眼睛下面也有青黑——看来昨天他也没睡好。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给你的,”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行哥让我带的。他说你今天不会去食堂。”

沈栀走过去,拿起塑料袋,打开其中一个饭盒。西红柿炒蛋,米饭,还有一小份清炒时蔬。她看着那些菜,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

“他呢?”她问,“他吃了没?”

赵远靠在门框上,双手在裤兜里,表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打电话也没接。”

沈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怎么了?”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沈栀,我跟你说实话吧。行哥昨天晚上没回家。”

“什么?”

“他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一夜没回去。手机打得通但没人接,家里没人,学校也没人。”赵远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沈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你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沈栀拿出手机,翻到和路之行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发的那句“我不会离开你的”。从那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快五点,”她说,“他给我发了张照片之后就没再回复了。”

赵远拿过她的手机,翻了翻那张照片,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之后,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一直不愿意确认的事情。

“行哥,”他喃喃地说,把手机还给她,“你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

沈栀把饭盒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路之行的号码。嘟——嘟——嘟——响了三声之后,被挂断了。不是无人接听,是主动挂断。说明他醒着,说明他看到了来电,说明他不想接。

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第三次,她刚拨出去,对方直接关机了。

沈栀握着手机,站在教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书包,往外走。

“你去哪?”赵远在后面喊。

“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吗?”

沈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知道。滨海市这么大,他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天台,灯塔,面馆,图书馆,实验室,他家楼顶,他家楼下——不对,他家他没回去,那他还能去哪?

她转过身,看着赵远。“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有什么地方是别人不知道的?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里?”

赵远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

“港口,”他说,“老港区,废弃的那个灯塔。他妈说他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就去那里,一个人坐在防波堤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沈栀转身就跑。

她跑出了教学楼,跑过了场,跑出了校门。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喊了一声“上课时间不能出去”,她没有理。她跑过校门前那条长长的马路,跑过十字路口,跑过公交车站牌,跑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铺。她的肺像要烧起来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小腿的肌肉开始抽筋,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跑不动了就走,走得动就跑,跑跑走走,走走跑跑,像一个不知道疲惫的机器。从学校到老港区,开车要二十分钟,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她跑了二十分钟,走了二十分钟,又跑了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

老港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混着柴油和铁锈的气息。废弃的码头、生锈的集装箱、停泊的破旧渔船,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海风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在空旷的港口里回荡。天空是灰蒙蒙的,海面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沈栀沿着防波堤跑过去,跑过堆满杂物的货场,跑过一排废弃的仓库,跑过那座锈迹斑斑的灯塔。

她看到了他。

路之行坐在防波堤的最前端,两条腿悬在堤坝外面,下面是拍打着礁石的海浪。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像一面旗帜一样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海边的雕塑。

沈栀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每走近一步,她的心就疼一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疼,而是那种钝重的、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疼。

她走到他身后,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路之行。”她喊他,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他没有回头。

沈栀又走近了一步,在他身后蹲下来。近了她才看到,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大衣和围巾都被海雾打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路之行,”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还是被海风吞掉了大半,“转过来看着我。”

他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地,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部烧灼出来的红,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烧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熄灭。

沈栀看着那双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她本来想凶他,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要关机、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吹海风。但她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比昨天在医院里更凉了。凉到像握着一块冰,凉到她的指尖被冻得发麻,凉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不规律地跳动着,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之行问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远告诉我的。”沈栀在他旁边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腿悬在堤坝外面。往下一看,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岩石上炸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高度大概有七八米,不算太高,但摔下去也绝对够呛。

“你不该来。”路之行说。

“我偏要来。”

“你今天有课。”

“翘了。”

“班主任会找你谈话。”

“让他找。”

路之行不再说话了。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沈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几缕发丝缠在了他的大衣扣子上,她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手指碰到他口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慌,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心跳频率。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路之行没有回答。

“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吃了药就能睡。”他说。

“但你今天没吃。”沈栀看着他大衣口袋里露出来的那瓶安眠药的瓶盖,白色的,圆形的,上面写着药名和剂量。她把那瓶药从他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说明,又看了看瓶子里还剩多少。大半瓶,看起来像是刚开没多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

“高一。”

沈栀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药瓶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高一开始吃安眠药,到现在快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夜晚,他靠药片来换取几个小时的、被噩梦填满的睡眠。

她把药瓶盖拧紧,放回了他的口袋。不是没收,她没资格没收他的药。没有这些药,他连那几个小时的噩梦般的睡眠都得不到。

“路之行,”她轻声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看着她。

“以后睡不着的时候,不要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你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会接。”

路之行看了她很久,久到海风把两个人的嘴唇都吹了,久到沈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沈栀笑了。不是在面馆里那种羞涩的、手足无措的笑,而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了的那种笑。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杏叶发夹,重新别在了耳后的头发上。古铜色的叶子在海风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好看吗?”她问他。

路之行看着那枚发夹,看着她在风中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她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倔强和柔软。

“好看。”他说。

沈栀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但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她闭上眼睛,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着海鸥的鸣叫,听着他膛里那颗心不规律地跳动着。

“路之行。”

“嗯。”

“以后你做噩梦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

“什么?”

“你不是说梦里的那个女孩脸变成了我吗?那你下次做梦的时候,在她跳下去之前,叫我的名字。我叫沈栀,沈是沈阳的沈,栀是栀子花的栀。栀子花你知道吧?白色的,很香的,夏天开的那个。你叫我的名字,也许我就听到了,也许我就不会跳了。”

路之行没有说话。

沈栀感觉到靠着的那个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到他正仰着脸看着天空,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忍。

忍着不在她面前哭。

沈栀没有戳穿他。她把脸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一声,两声,三声。

她数到了一百声,然后数到了两百声。

海风渐渐地小了一些,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把灰蒙蒙的海水照出了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沈栀在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声的时候,感觉到路之行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心跳也变得平稳了一些。她偷偷睁开眼睛,看到他闭上了眼,睫毛在海风中微微颤动,脸上那种紧绷的、像要碎掉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足够了。

他们在防波堤上坐了很久,久到沈栀的腿都麻了,久到午饭时间过了,久到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又响了。她没有催他走,他也没有说要走。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靠着彼此,不说话,不玩手机,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也许这就是路之行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开导,不是任何形式的“你想开点”。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不离不弃地、不试图改变他地,坐在他旁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赵远打来了电话。

“找到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沈栀看了一眼旁边的路之行,他听到赵远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找到了,”沈栀说,“我们在一起。”

赵远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担忧。

“行哥,你跟沈栀早点回来。你妈在家等你,她气得不轻。”

路之行接过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把沈栀也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两个人身上的灰。

“走吧,送你回去。”

“你先回家,”沈栀说,“你妈在等你。”

路之行看着她,那双红了一整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微弱的但执拗的光。

“好。”他说。

回去的路上,沈栀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酸得快走不动了。来的时候跑得太猛,小腿肌肉还在抽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之行发现了她的异常,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沈栀愣了一下:“什么?”

“上来,我背你。”

沈栀看着他的后背,大衣已经被海风吹了,但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盐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糖。她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背脊很宽很硬,隔着毛衣和大衣,她能感觉到他脊柱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山脊线一样分明。他的步伐很稳,虽然她也知道他很累了,一整个晚上没睡,又在海风里坐了大半天,但他背着她的时候,脚步稳得像丈量过一样。

“路之行。”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那个病,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路之行走了几步才回答。

“想过。”

“答案呢?”

“不重要。你有。”

沈栀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里。那里有他的味道,清冽的、净的、像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个味道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和银杏叶、《飞鸟集》、四月十七放在一起。

“如果我没有那个病,”她轻声说,“我还是会喜欢你。因为四月十七那天,你站在食堂里,穿着一件白衬衫,阳光照在你身上,你看起来像一棵树。”

“什么树?”

“银杏树。”

路之行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走了起来。

他们走出港口的时候,天空中的云完全裂开了,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把整条路都照得金灿灿的。路之行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沈栀趴在那个影子的背上,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托举着。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不是许给自己。

是许给路之行。

“让他睡个好觉吧。做一个甜的梦,不要再有楼顶,不要再有跳下去的女孩。只要他就好了。只要他就够。”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