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开一股酸菜的味道。
隔壁床的病人吸了吸鼻子:“什么东西,还挺香。”
婆婆的脸色已经白了。
我端着碗,放到她床头柜上。
“妈,吃饭了。”
她看着那碗泡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这是什么?”
“泡面。”我说,
婆婆说“我生病你怎么能给我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呢。”
“您忘了?您当年说这个最养人,比什么补品都强。”
她不说话了。
歪斜的嘴紧紧抿着,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我把筷子递过去。
“趁热吃,凉了伤胃。”
她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病的原因,还是气的。
但她没说不吃。
也没说吃。
就那么看着那碗泡面,像看一个怪物。
“妈,您不想吃?”
她不说话。
“可是您当年跟我说,泡面最有营养,让我多吃点。您自己怎么不吃了?”
她还是不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我把碗又往前推了一点。
“您不吃,我可倒掉了。浪费粮食不好,您教我的。”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含混不清,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她说的是:“你……你这是报复我?”
我把手收回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妈,您这话说得不对。您当年怎么照顾我的,我现在怎么照顾您。这叫报恩,不叫报复。”
她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歪斜的嘴角往下淌。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了一眼这边,又看了一眼婆婆床头柜上的泡面,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婆婆没动那碗面。
我也没催她。
我把碗留在床头柜上,自己去走廊坐了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回去,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婆婆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把碗收了,倒进垃圾桶。
袋子系好,扔到走廊的大垃圾桶里。
回来的时候,婆婆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愤怒,委屈,难堪,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心虚。
我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
我又端来一碗泡面。
红烧牛肉的,加了一火腿肠。
“妈,吃饭了。”
她看着那碗面,嘴抿得更紧了。
“我不吃。”
“不吃怎么行?您得补充营养。”
“你……你就是故意气我。”
我在床边坐下来,语气很平静。
“妈,我怎么会气您呢?您当年对我那么好,我感恩还来不及。”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知道,当年她就是这么对我的。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只是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张床,换了一个时间。
她没法反驳。
她说什么都是自打嘴巴。
6.
第三天。
我又端来一碗。
这次加了个蛋。
“妈,趁热吃。”
她不看我,也不看面,就那么盯着天花板。
“你非要这样吗?”
“妈,哪样?”
“你这样……你这样对我……”
我笑了一下。
“妈,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对您了?我是没给您饭吃了,还是没给您端到床头了?我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您还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