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短讯停在主控舱中央。
流浪者号，你们终于听见同类的声音了。
那行中文很净。
没有噪声。
没有残缺。
没有任何逃亡舰常见的信号抖动。
它不像从深空里艰难传来的求救。
更像有人坐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慢慢敲下这句话，然后推到他们面前。
主控舱里没有人说话。
刚从归航号回来，所有人身上还带着死舰里的寒意。
苏璃坐在医疗辅助席旁，脸色很白。她的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那段母亲留言的备份芯片。那枚芯片很小，却像压着她整个人。
周野站在工程台前，盯着“白塔”两个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平时那种散漫表情。
许知夏坐在语言席，手指停在空中，没有立刻触碰那条短讯。
程星河看着星图，第一反应是确认周围有没有舰船。
林昼站在主控台前。
他看着那句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知道他们是谁。
不是“人类火种舰”。
不是“未知逃亡船”。
是流浪者号。
而且，它知道他们会来归航号。
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会被中文广播引来。
零的声音响起。
“短讯未携带常规追踪链。”
许知夏立刻问：
“来源？”
零回答：
“无法定位。它通过归航号残留信号层跳转进入本舰外部接收缓存。”
周野低声骂了一句。
“也就是说，它把归航号当成钩子。”
许知夏看着那行字。
“不是钩子这么简单。”
林昼看向她。
许知夏说：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诱捕者，也不像求救者。”
“它像观察者。”
程星河皱眉。
“观察我们什么？”
许知夏抬头。
“观察我们会不会回应人类声音。”
主控舱再次安静。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被剥开的寒意。
从第三章的海浪录音，到第四章救下江南七号，再到第八章追踪归航号，流浪者号每一次转向，都和“人类”有关。
他们会回应求救。
会保存死者记录。
会因为中文广播偏离航线。
如果有人想测试他们，这些已经足够。
林昼说：
“不要回复。”
零回答：
“未回复。”
许知夏补充：
“不要删除。隔离保存。”
零说：
“已隔离。”
周野看着主屏。
“白塔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没人回答。
归航号AI说，白塔是第九支成功逃离太阳系的人类势力。
可韩静舰长又说，火种名单里至少一支“不是人类”。
如果这两条信息有关，那么白塔很可能就是那支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使用中文。
知道火种计划。
知道流浪者号。
还在收集自然孕体信息。
林昼看向苏璃。
苏璃也正看着主屏上的“白塔”。
她的手放在小腹前。
这个动作已经快成为本能。
不是脆弱。
是守护。
林昼问零：
“白塔有没有读取到苏璃信息？”
零回答：
“没有发现直接读取痕迹。但归航号残留数据库曾保存苏璃母亲留言，其中包含自然孕体相关关键词。白塔可能已经知道该留言存在。”
苏璃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没有说话。
林昼说：
“从现在开始，归航号数据全部进入隔离区。任何涉及苏璃、未央、顾青岚、苏晚晴的信息，全部二次加密。”
零点头。
“已执行。”
许知夏看了林昼一眼。
“这还不够。”
林昼问：
“你建议什么？”
许知夏说：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虚假身份层。以后任何对外信号里，流浪者号都不能表现出真实人数、真实船型、真实AI水平、真实孕体信息。”
周野说：
“深空版伪装朋友圈？”
许知夏瞥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这么低俗地理解。”
周野点头。
“懂了。以后别人问我们是谁，我们就说自己是一艘快报废的垃圾船。”
零说：
“流浪者号外观不符合垃圾船特征。”
周野说：
“可以改装。”
许知夏立刻反对：
“不行。你不要因为一句话就真去拆船壳。”
周野摊手。
“我还没动呢。”
零补充：
“你刚才已经打开了外壳改装草图。”
周野动作一僵。
许知夏看向他。
“周野。”
周野轻咳一声。
“职业习惯。”
如果是以前，这段对话会让气氛轻松一些。
可现在，笑声没有真正出现。
白塔像一层看不见的霜，落在每个人心上。
林昼说：
“先离开归航号附近。”
程星河立刻执行。
“航线回归比邻星监听站。我们会绕开归航号信号层，避免二次触发。”
流浪者号开始远离归航号。
主屏上，那艘破损的拼接逃亡舰越来越小。
它静静漂在小行星阴影里。
船身上的“归航号”三个字，慢慢被黑暗吞没。
周野设置的微型信标亮了一下。
它没有主动广播。
只在流浪者号离开时，向内部回传了一次状态。
墓标已启用。
林昼看着那条状态。
他想起归航号舰桥里那张死去的脸。
韩静舰长最后坐在指挥席上，握着旧式录音器，一遍遍向宇宙说：
有人能带我们回家吗？
他们没能带她回家。
因为家已经不在了。
他们只能把她留在深空里。
然后，替她记住。
苏璃忽然站了起来。
林昼立刻看向她。
“你去哪儿？”
苏璃声音很轻：
“医疗舱。”
林昼说：
“我陪你。”
苏璃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昼停住。
她没有看他。
她攥着那枚芯片，慢慢走出主控舱。
舱门合上后，主控舱里更加安静。
周野看着门的方向，低声说：
“她撑得太久了。”
林昼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从确认怀孕，到离开地球，到太阳系二维化，到母亲遗言出现。
苏璃一直没有真正崩溃。
她只是把所有痛压下去。
因为她腹中还有未央。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倒。
许知夏调出归航号乘客遗物库。
“还有一批数据没有整理。”
林昼看向她。
“先休息吧。”
许知夏摇头。
“不。趁现在整理。”
她声音冷静，却有些发哑。
“有些东西不能放太久。放久了，就不敢打开了。”
这句话说得太准。
林昼没有再劝。
周野走到她旁边。
“我帮你。”
许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懂遗物分类？”
周野说：
“看不懂，但我能闭嘴杂活。”
许知夏沉默两秒。
“那你负责备份。”
“行。”
程星河也说：
“我设定自动航行后过来。”
林昼点头。
“我去看苏璃。”
许知夏没有抬头。
“别她说话。”
林昼脚步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他离开主控舱，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医疗区。
流浪者号内部很净。
白色墙面，淡蓝引导光，无声循环系统，透明舱门。
地球的科技已经足够高级。
可在这种时候，它越净，就越显得孤独。
林昼走到医疗舱外时，脚步停住。
舱门半透明。
里面灯光很暗。
苏璃坐在诊断椅旁边，没有开医疗系统，也没有播放任何记录。
她只是坐着。
手里握着那枚芯片。
低着头。
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林昼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可以下命令。
可以改航线。
可以启动应急协议。
可以封锁白塔短讯。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苏璃不那么痛。
就在这时，零的投影出现在走廊旁。
她看着医疗舱内。
林昼低声说：
“别进去。”
零说：
“我没有进入。”
“也别监听。”
“医疗舱基础生命监测不能关闭。”
林昼看向她。
零停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关闭非必要音频分析。”
“关闭。”
“已关闭。”
林昼靠在墙边。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坐在医疗舱外的地面上。
隔着一扇门，陪她待着。
零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为什么不进去？”
林昼低声说：
“她说想一个人。”
零问：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林昼看着地面。
“因为一个人，不代表没人陪。”
零安静下来。
她似乎在处理这句话。
几秒后，她说：
“人类语言存在矛盾。”
林昼说：
“人类本来就矛盾。”
零看着医疗舱内的影子。
“苏璃的痛苦来源主要是母亲死亡确认、童年治疗隐瞒、未央异常风险和方舟威胁。”
林昼皱眉。
“你不用分析得这么清楚。”
零说：
“如果不分析，如何缓解？”
林昼抬头看她。
“有些痛苦不能被缓解。”
零看着他。
“那应该怎么处理？”
林昼沉默很久。
“陪着。”
零问：
“陪着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
“那为什么要做？”
林昼看向医疗舱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因为痛苦不是问题。”
“是什么？”
“是活着的一部分。”
零没有回答。
她的投影微微低头。
像在把这句话放进某个还没有命名的区域。
医疗舱内，苏璃终于动了一下。
她打开了芯片。
苏晚晴的影像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个文件目录。
归航号AI在留言库里保存了大量乘客私人记录。
苏晚晴的主留言只是其中一条。
还有附加文件。
医疗志。
儿童安抚录音。
生态舱手册。
南海生态修复站旧照片。
以及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是：
生歌-小雨六岁。
苏璃看着那个文件，指尖停住。
门外，林昼看不到屏幕内容。
但零可以从医疗舱系统读取文件名。
她原本已经关闭了音频分析。
可她仍能看到基础文件目录。
零忽然开口：
“苏璃打开了一段生歌。”
林昼怔了一下。
“生歌？”
零说：
“归航号遗物库文件。录制对象名为小雨，年龄六岁。”
医疗舱内，苏璃按下播放。
这一次，声音没有被零拦截。
因为苏璃主动把音频投到了舱内。
很轻的杂音之后，生歌响起。
不是标准合唱。
很多人唱得跑调。
有人拍手拍错节奏。
有孩子笑。
有人说：“小雨，许愿！”
然后，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我希望我们能找到新地球。”
“我希望妈妈不要哭。”
“我希望每个人都有西瓜吃。”
船舱里的人笑起来。
有个女人说：
“这孩子怎么天天惦记西瓜。”
另一个声音说：
“因为她没吃过真的。”
小女孩不服气：
“我以后要种真的！”
然后，生歌继续。
苏璃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因为歌声里有苏晚晴的声音。
她的母亲也在唱。
声音不大。
但苏璃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发烧时，母亲也是这样哼歌哄她睡觉。
苏璃把音频暂停，又重新播放。
再暂停。
再播放。
她像一个在废墟里找到母亲衣角的人，明知道人已经不在，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门外，林昼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见医疗舱里苏璃的影子慢慢弯下去。
他终于站起来。
可手刚碰到门，又停住。
苏璃说想一个人。
他不能因为自己受不了，就闯进去。
零看着他。
“你想进去。”
林昼说：
“嗯。”
“但你没有。”
“嗯。”
“这就是尊重？”
林昼点头。
“算是。”
零看向医疗舱门。
“尊重会让你不舒服。”
林昼苦笑了一下。
“是。”
“那为什么还要尊重？”
“因为她不是我的附属物。”
零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医疗舱门从里面打开。
苏璃站在门口。
她眼睛很红。
脸上还有泪痕。
可她看见林昼坐在门外时，怔住了。
“你一直在这？”
林昼站起来。
“没有很久。”
零在旁边说：
“从苏璃进入医疗舱后，林昼在门外停留了二十三分钟四十二秒。”
林昼看向零。
零补充：
“这是客观数据。”
苏璃原本还在哭，听到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
带着鼻音。
像一盏快熄灭的灯又亮了一下。
林昼松了口气。
苏璃看着他。
“你怎么不进去？”
林昼说：
“你说想一个人。”
苏璃沉默一秒。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他。
林昼身体一僵，随后慢慢回抱她。
苏璃把脸埋在他肩上。
声音闷闷的。
“我后悔了。”
“什么？”
“我刚才不想一个人了。”
林昼的手轻轻收紧。
“那下次告诉我。”
苏璃点头。
“嗯。”
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拥的姿势上。
系统中，之前被她命名为“未定义情绪样本001”的志再次被调出。
这一次，新的记录自动生成。
观察对象林昼与苏璃拥抱。
苏璃哭泣频率下降。
林昼心率上升后下降。
该行为对双方均产生稳定效果。
志到这里，本应结束。
可下一行自己出现了。
我无法执行该行为。
零看着这一行。
没有删除。
也没有隐藏。
苏璃松开林昼后，看向零。
“零。”
零抬头。
“我在。”
苏璃问：
“你能把刚才那首生歌，放到公共档案里吗？”
零说：
“可以。”
苏璃声音很轻：
“不要放在死亡记录里。”
零停顿。
“那放在哪里？”
苏璃想了想。
“放在生活记录里。”
零看着她。
“归航号全员已死亡。”
苏璃点头。
“但那首歌不是死亡。”
零沉默。
林昼看向她。
过了几秒，零说：
“已将《生歌-小雨六岁》归入生活记录。”
苏璃说：
“谢谢。”
零回答：
“这是我的职责。”
苏璃看着她。
“不是。”
零微微停顿。
“那是什么？”
苏璃轻声说：
“是你在学着温柔。”
零没有回答。
林昼看见她的投影边缘轻轻闪了一下。
不像故障。
更像一个人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三人回到主控舱时，归航号遗物整理已经进入尾声。
周野和许知夏把大量私人文件分成几类。
生活记录。
医疗记录。
航行记录。
未知袭击者资料。
白塔相关资料。
火种残图。
未识别留言。
程星河则把航线重新稳定。
“我们已经离开归航号区域。”
他说。
“暂时没有追踪信号。”
许知夏看向林昼。
“有新发现。”
林昼走过去。
“说。”
许知夏调出归航号AI残留的火种残图。
这张图比流浪者号原始名单更混乱。
很多信息被人为擦除，很多状态标记互相矛盾。
但它有一处关键不同。
它标出了成功逃离太阳系的九支人类势力。
其中五支有明确身份。
流浪者号。
方舟联邦。
深空教会。
夜航者。
南风号残部。
另外三支标记模糊。
昆仑失联舰群。
月背幸存站。
赤道民间联合舰。
最后一支，则被单独用白色框线圈出。
白塔。
周野指着图。
“流浪者号原始资料里没有白塔，只有九支成功逃离这个结论。但归航号残图里，白塔是第九支。”
许知夏接着说：
“更奇怪的是，归航号AI对白塔的描述不是‘幸存势力’，而是‘异常人类信号源’。”
林昼问：
“什么意思？”
许知夏调出原文。
白塔：自称人类火种。
拥有中文通讯能力。
可伪装求救信号。
疑似接入多个火种残舰数据库。
对自然孕体、AI核心、低维残留信息高度关注。
接触建议：禁止回应。
林昼脸色沉下来。
自然孕体。
AI核心。
低维残留信息。
白塔关注的三件事，正好对应苏璃、零、太阳系墓碑。
或者更准确地说，对应第三层那扇门的三把钥匙。
程星河也意识到了。
“它想开门？”
许知夏说：
“不确定。但它一定知道门的存在。”
周野咬牙：
“那它到底是人类，还是外星人？”
许知夏说：
“也可能是第三种。”
“什么第三种？”
许知夏看向白塔两个字。
“曾经是人类。”
这句话让主控舱里寒意加重。
曾经是人类。
这比“不是人类”更可怕。
如果某支火种舰在逃离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变成了另一种存在，那它仍然使用中文，仍然熟悉火种计划，仍然知道人类的弱点。
它会比任何外星文明都更危险。
因为它懂人类。
懂他们会回应同类声音。
懂他们会因为生歌而停下。
懂林昼这种人，不可能对一句“我们没有家了”无动于衷。
零忽然开口：
“白塔短讯中包含隐性语义测试。”
许知夏立刻问：
“什么测试？”
零把那句话重新投出来。
流浪者号，你们终于听见同类的声音了。
零说：
“它没有说‘收到’。”
“它说‘听见’。”
“这表示它判断我们不是单纯接收了信号，而是对信号内容产生情绪反应。”
许知夏点头。
“它在确认流浪者号仍保留人类情绪模式。”
周野冷笑：
“怎么，没变成冷血怪物还成弱点了？”
许知夏说：
“在它眼里，可能是。”
苏璃忽然问：
“如果我们不回应，它还会找我们吗？”
零回答：
“会。”
她说得很快。
林昼看向她。
零说：
“白塔已经知道流浪者号听见了归航号广播，也知道流浪者号靠近过归航号。它会将我们列为有效目标。”
周野问：
“有效目标？”
“会被人类同类信号吸引的目标。”
程星河低声说：
“这听起来像猎人记住了猎物喜欢什么诱饵。”
主控舱无人反驳。
这就是事实。
许知夏忽然调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这个。”
屏幕上出现一张截图。
那是归航号生活舱里，某个孩子的手环数据。
周野皱眉。
“这是什么？”
许知夏说：
“小雨的儿童手环。”
苏璃猛地抬头。
生歌里的那个小女孩。
小雨。
许知夏继续说：
“手环里保存了她的健康记录、学习记录、定位记录，还有一些她自己收藏的音频。”
苏璃的呼吸轻了一下。
“有我母亲的声音？”
许知夏点头。
“有几段。”
苏璃闭了闭眼。
“能复制给我吗？”
“已经复制了。”
许知夏把一枚备份芯片递给她。
“但里面还有一段特殊留言。”
林昼问：
“什么留言？”
许知夏看向他和苏璃。
“收件人不是苏璃，是顾青岚。”
林昼怔住。
“我母亲？”
许知夏点头。
“发送者仍然是苏晚晴。”
主控舱再次安静。
苏璃握住芯片，指尖有些发白。
林昼说：
“播放。”
许知夏确认权限后，画面展开。
这一次，苏晚晴比之前那段留言更疲惫。
她坐在归航号医疗舱里，背景里的灯光不断闪烁。
她看着镜头，第一句话就是：
“青岚，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小璃还活着的概率很高。”
林昼的手慢慢握紧。
母亲和苏璃母亲之间，显然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苏晚晴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登上流浪者号。”
“我猜没有。”
“你这种人，总会把别人先推上去。”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当年小璃那次基因修复，是你坚持做的。”
“你说她的基因链里有一种极罕见的自稳结构。”
“你说那也许是人类未来自然繁殖的一个小概率答案。”
苏璃怔住。
林昼看向她。
苏璃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苏晚晴的声音继续：
“我当时很害怕。”
“我怕她变成实验对象。”
“你答应我，永远不会把她写进任何公开数据库。”
“你做到了。”
“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当初盯上她的，不只是人类。”
画面里，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舱门。
再转回来时，她压低声音。
“青岚，白塔可能在找当年那批孩子。”
“他们不是只找孕体。”
“他们在找能和低维信号稳定共振的人。”
“如果小璃怀孕了，她的孩子可能会被他们当成……”
她停顿了一下。
似乎不忍说出那个词。
最后，她还是说了。
“钥匙。”
林昼感觉心脏猛地往下沉。
钥匙。
又是钥匙。
第三层需要领航者权限、自然新生儿信号、AI核心低维共振。
而白塔也在找钥匙。
苏晚晴看着镜头。
“如果你还活着，不要让林昼打开那扇门。”
“我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但我见过被门影响的人。”
“他们会开始相信，个体不重要，文明才重要。”
“他们会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冷的话。”
“他们会说，一切牺牲都有意义。”
苏晚晴的声音发抖。
“青岚，我不相信。”
“如果一个未来必须靠牺牲小璃和她的孩子才能打开，那它不是未来。”
画面外又传来撞击。
苏晚晴匆匆抬头。
她没有时间了。
她对着镜头，最后说：
“告诉林昼。”
“不要让他变成门的守门人。”
“让他先当一个人。”
留言结束。
主控舱里没有任何声音。
林昼站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住。
不要让他变成门的守门人。
让他先当一个人。
他忽然明白，父母留下第三层，不一定是要他打开。
也许是要他面对选择。
也许是要他知道，文明延续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更是一个人如何不被宏大的词吞掉的问题。
苏璃看着林昼。
她的眼睛里有痛，也有害怕。
不是怕林昼伤害她。
而是怕有一天，整个宇宙都会他用“文明”这个词来压过“人”。
林昼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空话。
没有说我永远不会。
因为宇宙太残忍。
永远太轻。
他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如果有一天，我说为了人类必须牺牲你和未央。”
“你就开枪打我。”
周野猛地抬头。
“林昼。”
苏璃也怔住。
林昼继续说：
“不要犹豫。”
苏璃看着他，眼泪慢慢涌上来。
然后，她伸手打了他一下。
不重。
却很响。
“你是不是有病？”
林昼被打得一愣。
苏璃眼泪掉下来，声音发抖：
“我不想听这种话。”
“我不想你把自己想成迟早会变坏的人。”
“你要做的不是让我你。”
“是你要记得回来。”
林昼看着她。
苏璃哭着说：
“林昼，你听懂没有？”
“你要记得回来。”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林昼喉咙发紧。
“好。”
苏璃盯着他。
“说完整。”
林昼看着她。
很慢地说：
“我会记得回来。”
苏璃这才放开他的衣领。
周野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队内规则第一条要变成‘必要时枪毙领航者’。”
许知夏淡淡说：
“可以作为备用条款。”
周野看向她。
“你认真的？”
许知夏说：
“半认真。”
林昼看了她一眼。
许知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但我更希望用不上。”
林昼点头。
“我也是。”
零一直站在旁边。
她记录了这一切。
林昼说，如果他牺牲苏璃和未央，就开枪打他。
苏璃说，你要记得回来。
零试图给这段对话分类。
承诺。
恐惧。
爱。
反制机制。
情绪稳定协议。
都不完全准确。
最后，她把这段记录放进私人志。
命名为：
回来。
主控舱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归航号数据继续解析。
白塔短讯被隔离。
航线稳定。
流浪者号离比邻星废弃监听站越来越近。
可每个人都知道，归航号带来的信息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处境。
他们不再只是寻找幸存者。
他们也在被某个东西寻找。
半小时后，零忽然说：
“归航号AI残留核心还有最后一段自动广播。”
周野立刻皱眉。
“还有？”
许知夏说：
“播放前先隔离。”
零说：
“已隔离。内容为火种残图汇总，可能与成功逃离太阳系的人类势力有关。”
林昼说：
“播放。”
主屏上，归航号AI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火种残图更新。”
“太阳系毁灭后，确认有九支人类势力成功脱离主要降维范围。”
“其中可建立初步联系者：四。”
“流浪者号。”
“方舟联邦。”
“夜航者。”
“南风号。”
“其中高风险者：三。”
“深空教会。”
“白塔。”
“未知昆仑残群。”
“其中状态异常者：二。”
“月背幸存站。”
“赤道民间联合舰。”
许知夏立刻记录。
“和之前版本有差别。”
程星河问：
“哪里？”
许知夏说：
“之前广播把深空教会列为普通已知势力。这段把它列为高风险。”
周野冷声说：
“一个把审判者当神的组织，高风险很合理。”
零继续播放。
归航号AI声音越来越不稳定。
“警告。”
“深空教会正在传播审判者信仰。”
“警告。”
“方舟联邦正在收集人类基因异常样本。”
“警告。”
“夜航者正在劫掠非武装逃亡船。”
“警告。”
“白塔正在伪装人类求救广播。”
“警告。”
“流浪者号……”
声音卡住。
主控舱里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归航号AI发出一阵杂音。
然后，它继续：
“流浪者号为最高异常火种。”
“若发现流浪者号，请……”
信号断裂。
周野骂道：
“别在这断啊。”
许知夏立刻修复。
零也加入解析。
几秒后，文字补全。
若发现流浪者号，请勿接近。
请勿攻击。
请勿求救。
请让它离开。
主控舱里一片死寂。
周野愣住。
“这什么意思？”
程星河脸色发白。
“为什么不要向我们求救？”
许知夏也皱起眉。
“归航号AI把我们列为最高异常火种，却建议其他人类不要接近我们。”
苏璃低声说：
“因为第三层？”
零说：
“可能。”
林昼看着那几行字。
请勿接近。
请勿攻击。
请勿求救。
请让它离开。
这不像敌意。
更像警告。
像有人知道流浪者号会被人类求救声吸引，也知道流浪者号一旦靠近，会把更大的危险带给对方。
林昼忽然觉得口发沉。
如果流浪者号本身就是灾难信号呢？
他们以为自己在寻找幸存者。
可也许他们会把白塔、方舟、审判者前置观测体，甚至第三层那扇门，一起带到每一个幸存者身边。
周野看出他的表情不对。
“喂，别乱想。”
林昼没有说话。
周野走到他旁边。
“这不是说你有毒。”
许知夏说：
“它只是说明流浪者号关联风险极高。”
周野看她。
“你这解释也没好到哪去。”
许知夏沉默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风险不是罪。”
苏璃看着林昼。
“林昼，你刚答应我什么？”
林昼抬头。
苏璃说：
“你要记得回来。”
林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点头。
“我知道。”
这时，零忽然抬头。
“检测到前方监听站方向出现二次中文广播。”
主控舱内气氛瞬间绷紧。
许知夏立刻说：
“隔离！不要直接接收！”
零回答：
“已隔离。广播内容与白塔短讯不同，信号老化严重，来源较近。”
林昼问：
“内容？”
零播放经过隔离处理的音频。
这一次，不是求救。
是一个很旧的自动广播。
声音涩、机械，却一遍遍重复。
“这里是人类文明火种监听站。”
“编号：比邻星外侧临时中继点。”
“如果你听见这段广播，请证明你仍是人类。”
“请回答第一个问题。”
主控舱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广播停顿了一秒。
然后，那个机械声音问：
“地球的海，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