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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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邪术渡苍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从祠堂偏厅出来,柏沐没有回西院。他站在祠堂门外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云层散尽后露出的星斗,然后沿着回廊往柏家后门走去。
阿灰从他肩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了地,豁了口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左右转了转,确认周围没有多余的气息。柏沐低头看了它一眼,阿灰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安全,可以走。
一人一兽穿过漆黑的后巷,绕了三道弯,最后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了下来。这是李郎中的住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柏沐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敲门,只是将死气感知无声地铺展开来。院内只有一个人——李郎中正坐在桌前翻看医书,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柏沐抬手,用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李郎中举着烛台站在门后,看见是柏沐,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侧身将门让开:“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陋,四壁摆满了药柜,空气里弥漫着苦参和当归混合的气味。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旁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药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李郎中把烛台放在桌上,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大长老已经派人来过了。矿难那天送来的伤者,老朽都记得。”
“我要的不是伤者名单。”柏沐在李郎中对面坐下,目光平静,“我要的是您那天看到的——灼烧的痕迹,在谁身上,伤在哪个位置。”
李郎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锁是旧的,铜皮上磨出了细密的划痕,他用袖口里藏的钥匙捅了两下才打开。匣子里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脉案,每一份都按期归档,纸页泛黄,边角却压得整整齐齐。
“矿难那天,赵家的人把伤者送到了老朽这里,一共七个人。四个人是塌方砸伤,身上是钝器撞击的瘀伤和骨折。另外三个人——”他抽出一份脉案摊开在桌上,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肩背和手臂有大片灼伤,皮肤碳化,创口边缘有颗粒嵌入。那不是塌方能造成的伤,是近距离的爆破。”
“这三个人是谁?”
“赵家矿上的工头,和两个负责爆破的工匠。”李郎中合上脉案,看着柏沐的眼睛,“赵家对外说矿难是柏家管理不善导致矿道塌方。但如果只是塌方,不该有灼伤。这三个人的伤,说明有人在矿道里点了。”
柏沐将脉案的内容默默记在心里。他没有伸手去拿木匣——这份证据放在李郎中这里比放在柏家更安全,赵家就算要灭口,也不会想到一个坐堂郎中保留了四个月前的脉案。他站起身,对李郎中行了一礼:“李伯,到时候需要您出堂作证。”
李郎中摆了摆手,把木匣重新锁好放回柜底,背对着柏沐说了一句:“你爹当年救过的矿工不止一个。老朽这点事,不算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柏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门外的夜风裹着药材的苦香扑了他满面。
出了李郎中的院子,柏沐没有立刻回家。他靠在巷口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将死气感知扩散开来。指尖延伸出几道若有若无的幽绿丝线,沿着地面向城西方向探去——这几天他每晚都会这样坐上半个时辰,用引魂术牵引游离在赵家猎场外围的田鼠残魂,一只接一只,顺着猎场栅栏与山壁的夹角一路往里探。猎场外围的哨卡布防、巡逻队的换岗规律、旧矿道通风口附近的人手变动,每一夜的情报都通过那些幽绿的丝线传回他的意识。
今晚猎场外围多了四个暗哨。赵凌云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父亲被救走,柏安被扣,老铁下落不明,三条线同时断了,他不可能不做防备。但那四个暗哨全都集中在正门和仓库周围,通风口方向反而更空了——赵凌云还是认为没有人敢从猎场深处动手。
柏沐收起引魂术,睁开眼睛。指尖的幽绿丝线缓缓消散在夜风里。他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阿灰紧随其后,豁了口的耳朵一直竖着,直到进了西院的门才放松下来。
第二天一早,柏沐去了演武场。
不是去练功——是去找柏长风。柏长风刚练完一套剑法,额上还带着薄汗,看见柏沐便收了剑。两人走到演武场角落的老槐树下,柏沐将从猎场外围侦察到的布防情况一一说给他听。柏长风听完沉默了几息,说:“你一个人摸得太深了。”
“不摸深,到时候怎么布人?”
柏长风没有再劝。他摊开一张简图,柏沐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每条线都精准地避开了暗哨的巡逻时段。柏长风看着那些线,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所需的人手和时间,然后点头:“人够用了。”两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柏长风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句:“柏安被扣下之后,六房那边一直在打听矿难那天的事情——是打听‘哪些细节’,不是打听‘有谁被牵连’。很急,不像关心,更像在试探族里到底知道了多少。”
柏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六房的问题,他已经在和父亲第一次谈完后就开始想了,但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六房。他告别柏长风,回到西院。灶台上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灰蹲在灶台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母亲今天气色不错,靠在床头缝补一件旧衣裳,看见他进来,笑着说了句“沐儿回来了”。柏沐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替她穿好线又递回去,然后转身走进厢房去看父亲。
父亲醒着,靠在床头,断腿架在软垫上,气色比刚被救回来时好了许多。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多余的话。柏沐在床边坐下,替父亲倒了一碗水,放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父亲接过碗,顿了顿,然后哑着嗓子开口:“那天你送来的那张内奸名单——柏安这条线,你大伯心里有数了。他说,这几他会留意六房那边的动静。”
柏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大伯是族里出了名的温厚人,这几个月六房私改采石场入账的事他一直默不作声,现在终于表态了。他替父亲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父亲忽然叫住了他:“沐儿,你昨晚是不是又出去了?”
柏沐脚步顿了一下。“出去散了散步。”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父亲看着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散不了几步路的人,散步散到天亮才回来。”
柏沐没有回头。他背对着父亲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您从前教过我一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先看清三条路,再看走哪一条。我现在在走第三条。娘还在等我煎药。”
父亲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缓缓靠回软垫,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搁在被子外面,不再追问。
当天深夜,柏沐再次独自离开了柏家。
这一次他没有去猎场外围,也没有去李郎中那边,而是一个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偏僻的驿站外。驿站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马灯,拴马桩上系着两匹瘦马,店里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驿站东侧的那间库房里,关着大长老口中“被赵家欠款最多的灵沙贩子”——被太师府的陈管事扣在这里,等柏家的人来审。
柏沐没有进去。他在驿站外的土坡上伏低了身形,将死气感知扩散到最大。库房门口有两个守卫,修为都在炼气后期,算不上高手,但处理起来也会闹出动静。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大长老说的“三天之限”还剩两天。两天之内,他必须让这个灵沙贩子开口,拿到那份足以撬动整条利益链的证词。
阿灰趴在他身边,豁了口的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夜风中的每一丝声响。柏沐低头看了它一眼,轻声说:“先不急。再等一天。明天让他也急一急。”
阿灰打了个喷嚏,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表示同意。一人一兽伏在夜色中,像两尊沉默的影子。远处的苍梧城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轮廓,城墙上几点灯笼在风中摇晃,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柏家西院。柏灵均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柄青锋剑,剑鞘上最后一颗青色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练剑了——从柏沐负伤回来以后,她每晚都要替他守着母亲的房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在祠堂偏厅听了柏沐的所有布局,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个从小就躲在她身后、被人推倒了也不还手的弟弟,现在已经走到了她前面。她抬头看了一眼龙渊山的方向——她知道柏沐又出去了,但她没有去找他。她只是把剑横在膝上,坐在槐树下等。等到灶房里的药罐又咕嘟冒了热气,等到东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
而在更深的夜色中,老鬼正飘在怨鬼坡的玄铁棺材上方,抱着胳膊望着苍梧城的方向。他的魂力投影淡得只剩一层薄雾,但那两簇幽绿的火苗依然亮着。柏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塑魂圆满、魂丹凝聚、幽冥法典第二重解锁,每一关都比上一关更难。但至少现在,那小子学会了用他的术法去布局而不是去拼命。
“总算没给老夫丢脸。”他嘟囔了一句,缩回棺材里,震得棺材板咔咔作响。
翌深夜,柏沐再次来到驿站外的土坡上。这一次他没有伏低身形,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径直走向库房的后窗。阿灰紧跟在他脚边,豁了口的耳朵转了两圈——库房外那两个守卫正在换岗,背对着库房的方向,交头接耳地聊着什么。柏沐等的就是这个间隙。他用匕首撬开后窗的窗栓,侧身翻入,落地无声。阿灰紧随其后,四只爪子落在夯土地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溅起。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灵沙的焦糊味和发霉稻草混合的气味。角落里,一个瘦的中年男人蜷缩在一张破草席上,手脚没有被绑,但脸色灰败,嘴唇裂起皮,显然已被饿了至少两天。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希望,等看清来人的脸后,那丝希望又灭了——他没见过这个少年。
“你是赵家派来的?”
“不是。”柏沐在他面前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递到他面前,“赵家欠了你多少?”
中年男人盯着水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三千灵石。赵凌云说灵矿出货周转不开,让我先垫。垫了三个月,货一拖再拖,又过了一个月连人都见不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大安。”
“周大安,”柏沐把水囊搁在他手边,但没有松手,“你被扣在这里,不是因为赵家欠你灵石。是因为你手里有一批灵沙,赵家想白拿,你不同意。于是赵凌云让人以‘私贩禁品’的名头把你抓了,关在这个驿站里,等你自己松口。”
周大安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赵家没料到一件事。太师府的陈管事和他们不是一条心——或者说,顾渊让他不是一条心。”柏沐松开手,让周大安自己拿起水囊,“陈管事把你扣在这里,不是要替赵家出头,是在等柏家来找你。现在我来了。你只需要告诉我,赵家让你通过五方商会运出苍梧城的灵矿,收货人是谁?”
周大安握着水囊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是不害怕——他是怕说错一个字,全家都活不到天亮。但他更清楚的是,这个少年既然能绕过门外的守卫摸进这间库房,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我说了,你能保我全家?”
“能。”柏沐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不带任何慷慨激昂的腔调,像只是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实,“你明天签字画押,城主府会保你。你的家眷,柏家今晚就会接到安全的地方。”
周大安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仰头灌下半袋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将所有赵家勾结五方商会倒卖灵矿的账目往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柏沐从库房翻窗出来时,东方已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他把周大安签字画押的证词收进怀中,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渐淡的夜色里。阿灰跟在他脚后,脚步轻快,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清晨沾满露珠的草叶。
大长老说的三天之限,才过了两天。第二天一早,周大安的证词连同李郎中的脉案一起由柏长风亲自护送呈进了城主府。柏沐独自站在西院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枝间漏下来的晨光。阿灰趴在他脚边的旧垫子上,把豁了口的耳朵贴住脑门,睡得正沉。
午时三刻,城主府传回消息:顾渊接了。
他接了——不是收下了,是“接了”。也就是说,这份案卷已经到了城主府的案头,不再是柏家单方面的状子,而是正式进入审理流程的第一份呈堂证供。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在官府的案卷上留下痕迹,再也无法私下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