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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夜在门口站了很久。

酒馆没有门板,风直接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碎屑沙沙响。前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老唐坐在柜台后面——修了一半的柜台,只有左边能坐——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但没嗑。他看着苏夜,花生米在他指缝间转来转去,像是帮他理顺脑子里的什么东西。

苏晚不在前堂,她已经回后屋睡了。苏夜听到了她的呼吸——均匀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呼吸,她有点感冒,这两天帮着搬碎砖着了凉。

“你站那儿嘛?”老唐说,”进来。”

苏夜走进来,在老唐对面坐下。

油灯的光照在老唐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像裂的河床。他的眼睛浑浊,但此刻正盯着苏夜看,看得苏夜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旧书——老头什么都能读出来。

“说吧。”老唐把花生米放在柜台上,”什么事?”

苏夜张了张嘴。

他发现跟老唐告别这件事,比面对妖兽还难。

面对妖兽的时候,他只需要一个字——”挡”。身体自己会动,”等价”自己会来,他不需要想太多。

但跟老唐说”我要走了”,他需要想很多——怎么说、说多少、老唐会不会拦他、苏晚会不会哭、他走了之后这间酒馆怎么办、老唐一个人扛不扛得住。

这些事比妖兽难对付多了。

因为妖兽你可以打,这些事打不了。

“老唐。”他开口了。

“嗯。”

“我明天要走。”

老唐的手停了一下。花生米从指缝间滚落,掉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的手又动了——把花生米捡起来,放回碟子里,一颗一颗,慢慢地放。

“去哪?”

“雷域。”

“什么?”

“找我身上这个异能的来历。”苏夜说,”还有——找回来的办法。”

“找回来?”

“我的记忆。我的色彩。”苏夜看着自己的左手,”我想找回来。”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问”找得回来吗”。这个老头从来不问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只问有答案的——或者他不需要答案的。

“那个姓沈的姑娘带你走?”

“嗯。”

“她靠得住吗?”

苏夜想了想:”她不说谎。”

“不说谎的人不一定靠得住。”老唐说,”有些人是真不说谎,有些人是只挑你想听的说。前者是真话,后者是半截子真话。半截子真话比假话还坑人——因为你会信。”

苏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唐会说这种话。这个每天嗑花生米、打盹、吼他”别擦招牌”的老头,忽然说了一句比任何源修都精辟的话。

“我知道。”苏夜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留在落雁城,赵家会拿你和苏晚要挟我。我走了,至少你们暂时是安全的。”

“赵家。”老唐的声音沉了下来,”中墟域七大家族的赵家?”

“嗯。”

“他们凭什么来落雁城?”

“因为我。”苏夜说,”我觉醒了异能,他们想要。”

老唐看着苏夜,眼神变了。

不是变得恐惧,也不是变得心疼——是变得硬了。像一被弯到极限的铁丝,没断,但绷到了极限。

“他们想拿老头子和小丫头你?”老唐的声音很平,但苏夜听到了他心跳的变化——加速了,每分钟多了十次。老头在生气。

“沈听雪会安排沈家的人保护你们。”

“我不要沈家的人保护。”老唐说。

苏夜看着他。

老唐从柜台上拿起花生米碟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苏夜,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赵家想来拿我?让他们来。我老唐在这间酒馆开了三十年,还没人能把我从这儿拖走。”

苏夜张嘴想说什么,老唐抬手打断了他。

“你别说’可是’,老头子不听。”老唐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苏夜面前,”你记住一件事——你走你的,不用心我。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是你自己。”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苏夜的口。

“这儿。”他说,”你这儿空了两块了。记忆没了,色彩没了。你要是再空几块,你还是你吗?”

苏夜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那什么’等价’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我知道一件事——人活一世,最重要的不是力量,是记住自己是谁。你要是把自己掏空了,就算找到了你想找的东西,那个找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老唐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拿起花生米。

“走吧。”他说,”明天一早就走。别拖,拖了就走不了了。”

苏夜看着老唐的背影。

老唐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忍什么。

苏夜的听觉告诉他——老唐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二十次。他的呼吸也不太稳,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老头在忍着不哭。

苏夜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他伸出手——那只缠过布条的、曾经发过幽蓝色光的左手——放在老唐的肩膀上。

“我会回来接你的。”

老唐没回头。

“嗯。”

“还有,”苏夜说,”长寿面——等我回来再煮。”

老唐的肩膀抖了一下。

“滚。”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夜转身往后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老唐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超常的听觉,绝对听不到——

“小夜,别把自己掏空了。”

苏夜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

“不会。”他说。

然后他走进后屋。

苏晚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苏夜走进来。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圆圆的脸蛋、微翘的鼻尖、还带着泪痕的眼角。

她哭了。

可能是在苏夜跟老唐说话的时候哭的,也可能是更早。她哭得很安静——苏夜的超常听觉没有捕捉到任何抽泣声,只有心跳偶尔快一下又慢下来,像是把哭声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苏夜走到她床边,蹲下来。

“你没睡。”

“我睡不着。”苏晚的声音闷闷的,被子捂着嘴,”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你跟老唐说的话。我耳朵也很好。”她的眼圈又红了,”你要走。”

苏夜看着她。

“明天一早。”他说,”跟沈听雪去雷域。”

“雷域远吗?”

“远。要穿过域道。”

“域道是什么?”

“一种很长很长的路。”苏夜说,”走完就知道有多远了。”

苏晚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抓住苏夜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你能不能不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走的话,赵家会来拿你和老唐。”

苏晚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知道赵家是什么——南街的孩子都知道,七大家族是最大的恶霸,比赵虎还恶一百倍。

“那你走了,赵家就不会来了吗?”

“不会了。”苏夜说,”因为我才是他们要的。我走了,你们对他们就没用了。”

苏晚想了想,又问:”那你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我找到找回来的办法。”

“找回什么?”

苏夜看着她的眼睛——灰色的视线里,苏晚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但他看到了那里面亮着的东西。

“找回我丢掉的东西。”他说,”记忆。色彩。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以后可能会丢掉的。”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

苏夜知道她在哭,但她不想让他看到。

他站起来,帮她把被子掖好——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从苏晚八岁那年他捡到她开始,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帮她掖一次被子,因为她总是踢。

“苏晚。”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嗯?”

“你给我缝的那双棉鞋,上面那个’夜’字绣完了没?”

苏晚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头红红的:”还差一撇。”

“绣完放我这儿。我穿着走。”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重的东西。

“你穿着我的鞋,”她说,”就得回来还我。”

苏夜弯了弯嘴角。

“行。回来还你。”

苏晚缩回被子里,把头埋进去,肩膀又抖了几下,然后慢慢不抖了。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带着鼻音:

“哥,你明天走的时候别叫我。我——我怕我哭。”

苏夜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小小的形状。

他没有说”好”。

因为明天他走的时候,一定会叫她。

哪怕她哭。

他不想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苏夜走到自己的小床边,躺下来。

月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灰白色的,照在枕头上。他的枕头旁边还是那双没缝完的棉鞋,”夜”字差一撇。

他伸手把棉鞋拿起来,放在口。

布料是软的,棉花是暖的。

在这个灰色的、没有色彩的世界里,这双鞋是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苏夜闭上眼睛。

明天卯时,城北域道入口。

他就要离开落雁城了。

这座他活了十七年的小城,穷得只剩风沙,小得转个身就能看见城墙。

但他舍不得。

舍不得老唐的花生米和长寿面,舍不得苏晚的棉鞋和糊了底的粥,舍不得这间破了一半的酒馆,甚至舍不得南街的风沙——虽然那风沙割了他十七年的脸。

但他必须走。

因为留下来,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走出去,也许他能找到保护他们的力量。

也许他能找回失去的东西。

也许——

苏夜攥紧了怀里的棉鞋,在灰色的月光下,慢慢沉入了黑暗。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自从”等价”觉醒之后,他几乎不做梦。但今晚——

他梦到了一只雁。

灰色的雁,在灰色的天空中飞,翅膀很慢,像很累了。它飞过一片灰色的城市,飞过灰色的城墙,飞过一条灰色的南街——

然后它落下来了。

落在一间歪了招牌的酒馆屋顶上,收起翅膀,缩着脖子,歇了歇。

苏夜看着那只雁。

灰色的雁,灰色的天,灰色的世界。

但雁的眼睛是亮的。

它看着他,像在说——歇够了,就再飞。

苏夜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东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快卯时了。

他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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