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云城,缠缠绵绵的梅雨刚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润出一层深碧的光。沈鸢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布衫,站在还没挂牌子的铺子门口,指尖还沾着昨夜磨真珠粉留下的细闪。就在昨天,她刚拿出攒了三个月的一百八十两银子,盘下这间城门内大街的空铺面——原铺主是个染了烟瘾的破落户,欠了一屁股债,连地契带堆在角落的旧木料一股脑全给了她,到手时只剩四面歪歪扭扭的空墙。
“沈小娘子!久等久等!”青石板路那头传来周牙人豁亮的声音,他身后跟着三个扛着刨子凿子的木匠,裤脚还沾着新鲜泥点,“你要的工匠、要找的人手,我全给你带来了!”
沈鸢迎上去,笑的时候露出一点虎牙,和她平沉静的模样截然不同:“周叔辛苦,先进来喝口凉大麦茶歇脚。”
周牙人搓着手绕着空铺子走了一圈,忍不住挠起了后脑勺:“我说小娘子,你真要按你说的装?别家开胭脂香粉铺,哪个不是红漆描金,橱窗堆得花团锦簇,就怕不够惹眼。你倒好,要清水刷墙,货架子全用原木色,连个鎏金的字号都不做,这也太素了,客人进门怕是以为进了哪家的书斋呢。”
沈鸢靠在窗边,指尖敲了敲刚拆下来的旧门框,抬眼扫过街对面人头攒动的陈家香粉铺,语气淡淡的:“就是要素才好。客人进门是买货色的,不是来看墙上的花样子。素净,才能一眼看见东西好坏;再者,他们爱走俗路,我们走清路,正好不撞款。”
周牙人哪懂这些新式生意经,只当年轻姑娘有主意,反正他拿了牙钱,人家怎么说怎么来,当下挥挥手让工匠量尺寸:“成!三天保证给你搭好架子刷好墙,绝不误你开业!”
装修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招人。沈鸢原来在城门口摆小摊,只有逃荒来投靠她的柳氏母女帮衬——柳氏管做饭打杂,十二岁的阿桔帮着看摊子收钱,如今铺面开大了,人手远远不够。周牙人带来的两个姑娘都是家世清白的苦孩子:一个叫春棠,十六岁,爹死了娘卧病在床,急着赚药钱;一个叫绿禾,十七岁,家里兄弟多,出来做工贴补家用,从小帮着爹算账,心细得很。
沈鸢给两个姑娘倒了茶,开门见山说规矩:“我这里每月工钱一百五十文,管一顿中饭,逢年过节有分红。丑话说在前头,做香妆这一行最讲究净,手要勤、嘴要稳,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拿的别拿,能做到吗?”
两个姑娘连忙点头,春棠性子活泛,先应了声:“小娘子放心,我原来在绣坊做过,手脚最净!”
沈鸢笑了笑,拿起桌上一块试做的玫瑰香膏递过去:“你们给我说说,要是客人进门,怎么介绍这块香膏?”
春棠抢先接过来,打开闻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张嘴就来:“这是我们清鸢堂独家的玫瑰香膏!擦手擦脸都好,香得不得了,冬天还防裂!”
沈鸢点点头,又看向绿禾。绿禾捧着香膏,仔仔细细闻了,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试了质地,才开口说:“这香膏用的是今年西山头茬玫瑰蒸的露,加了白蜜和忍冬花汁,不油不腻,擦半个月就能润开手背上的纹,香气是淡的,不冲鼻子,常用最合适。一盒二两重,卖二百二十文,比街对面陈家同份量的便宜六十文,加了忍冬汁防腐,放一年都不会变味。”
沈鸢忍不住拍了拍手:“好,就是这个理。两个我都要了。”春棠一下子蹦起来,又赶紧红着脸福身道谢,绿禾也安安稳稳行了礼,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周牙人在一旁啧啧称奇,心说这姑娘看着年轻,选人的眼光倒是真毒。
人招好了,接下来就是备货。沈鸢的方子都是前世在大胤宫里,跟着母后身边的尚宫娘娘学的,都是经过几百年打磨的宫中方子,和民间粗制滥造的路数完全不同。别人家做香膏为了省成本,三分料七分蜡,放几个月就出油变味,沈鸢偏反过来,七分料三分蜡,只加刚好够定型的量,还用忍冬花提取的汁水防腐,成本高一点,但香气清润,品质甩了别家好几条街。
后院支起了大铜锅,柳氏烧火,沈鸢亲自盯着火候,一瓣一瓣的玫瑰投进去,熬出来的花露是浅粉透亮的,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隔壁卖酱肉的张阿公端着饭碗都过来闻,笑着说:“沈小娘子,你这香熬得我家酱肉都不香了!什么时候开卖,我先给我家孙女儿预定一盒!”
阿桔蹲在竹案边切香膏,小刀子拿得稳稳的,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她仰着小脸问沈鸢:“阿鸢姐姐,我们卖这么便宜,真的不会亏本吗?”沈鸢摸了摸她的发顶笑:“不会,我们省了中间商抽成,也不用花大价钱堆门面,成本本来就比他们低,料用得足,不怕没人买。”她心里清楚,这就是降维打击,见惯了宫廷里的好东西,摸透了成本门道,做出来的东西比民间的好,价格还更低,怎么会打不开销路。
三天后,装修完工,货也备齐了。清鸢堂的门面是素白的墙,原木色的阶梯货柜整整齐齐,靠窗特意留了一块地方摆小方桌和竹椅,供客人休息试香,“清鸢堂”三个字是请云城老秀才写的,瘦硬清挺,刻在原木牌上挂在门楣,远远看着清爽舒服,和街上红红绿绿的别家铺子比,一眼就能抓住人的目光。
开业前三天沈鸢定了新规:每天前二十个进店的客人免费送一小盒试装香膏,买任何东西都送一片驱蚊香片。这种招揽客人的法子从来没人试过,消息一传出去,开业第一天大清早,门口就排起了队,都是过来凑热闹领试装的。
一开始大多是附近做工的丫鬟、小媳妇,领了试装一闻,都觉得比陈家的香膏清润好闻,不少人当场掏钱买一盒。到了上午,盐商苏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找过来,原来苏夫人前几天就听邻居夸这里的香好,特意打发她来买。丫鬟买了两盒玫瑰香膏,又看见货架上的安神线香,一问价钱才一两银子一把,就也带了一盒回去。
没想到没过一个时辰,苏夫人自己坐着轿子来了。她四十来岁保养得宜,一进门就拉着沈鸢的手笑:“沈小娘子你这安神香太神了!我失眠五六年,原来花二十两买的宫里贡香都不好使,刚才我丫鬟回去点了半,在罗汉床上居然扎扎实实睡了半个时辰,香气温温柔柔的一点不冲,太合我心意了!你店里现存的我全包了,后续每月给我送十斤到府里行不行?”
沈鸢笑着给她打了八折,苏夫人当场掏了五十两银子定了常年的份,又挑了一大堆香膏香粉才满意离开。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看,连盐商夫人都这么捧场,都涌上来挑货,不到天黑,货架上一半的货都卖空了。
天快黑的时候人散了,街对面陈家香粉铺的老板陈德贵摇着扇子晃了进来,他腆着大肚子穿一身宝蓝锦袍,一进门就哼了一声:“哪来的野丫头片子抢老子生意,说,你这些方子是不是偷了我陈家的祖传方子?”
春棠一下子气的要往上冲,沈鸢拉住她,慢悠悠走过去:“陈老板说这话要讲证据,你家玫瑰香膏三分料七分蜡,香气三分钟就散,放半年就发臭,我家七分料三分蜡,香气留三天,放一年都不变味,要不要当场拿一块对质?真要说我偷方子,我们现在就去县衙让县太爷评理,顺便让全城百姓都尝尝两家的货色,看看公道在谁那边,怎么样?”
陈德贵本来就是过来吓唬人的,哪敢去县衙?正好苏夫人留下看东西的丫鬟开口了:“陈老板,你家香粉我家夫人用了一次就过敏,早就不买了,你在这里撒什么野?再不走我叫我家管家过来了。”陈德贵涨红了脸,狠狠瞪了沈鸢一眼,甩袖子灰溜溜走了。
打烊关上门,一群人围着八仙桌盘点算账。柳氏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拨完手一抖,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娘子……第一天,除去本钱,我们赚了七十八两三钱!我的天,我们原来摆一个月小摊才赚不到十两啊!”
阿桔一下子蹦起来抱着春棠的胳膊晃,春棠和绿禾也笑得合不拢嘴。沈鸢站在窗边,掀开一点门帘看外面的满天星子,风里还飘着淡玫瑰香,指尖触到怀里那块母后塞给她的玉玺碎玉——她从一个四处逃亡的亡国孤女,到摆小摊攒第一桶金,再到今天盘下铺面开门营业,她的事业终于像春的新芽,钻出泥土抽出了第一片新叶。
路还长,她还要开分铺,攒钱粮,聚人心,终有一天,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风卷着花香吹进来,沈鸢轻轻弯了弯嘴角,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