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城南巷口的杨花,沾在沈微的素色布裙角,她捏了捏袖袋里硬挺的银票,指尖还留着苏掌柜刚塞过来的竹票签的凉意。刚跨出苏记脂粉铺的朱红门槛,跟在身后的阿青就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蓝布包,指节都微微泛白。
“姑娘,真的是五十两定银?”阿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敢相信的抖,“咱们不过用了二十天,从熬碱提油到做出试样,居然……能拿到这么多钱?”
阿青是跟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贴身侍女,主仆二人逃出来大半年,一直靠着挖野菜、缝补衣裳换粗粮,手里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二三两碎银子,五十两的银票放在蓝布里,沉甸甸压得她胳膊都酸。
沈微回头冲她笑,眼尾扫过巷口卖花女竹篮里堆得满满的白蔷薇,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这只是开头,阿青,以后咱们会有更多。”
承接上一章的收尾,苏掌柜看过沈微做的雪花膏和透明胰子试样,当场拍板订了第一批货:一百盒雪花膏、一百块胰子,半个月交货,先发一半定银。这对一穷二白的主仆来说,无疑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只是原来躲追兵选的乱葬岗旁的半塌破院子,早就装不下扩大的生意,人手也不够,沈微心里早有了打算。
她记得官道旁桃林后面,有个退隐老教书先生留下的两进院子,老教书先生上个月去世,儿子要去府城上任,正急着租出去,地方僻静,进出方便,又不惹眼,正好做作坊。主仆俩绕了半个城赶过去,房东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打开院门就是一地海棠落英,后院五间偏房敞亮,还有一口常年不枯的甜水井,正好熬料洗菜。
房东开价月租八钱银子,沈微脆直接付了三个月,又多添了一钱银子请对方留下院里的旧桌椅木柜,房东乐得省心,当天就把契书交了,连说遇到了爽快主顾。
收拾好院子,沈微带着主仆俩回破院子接人——上个月逃荒路过,她收留了三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最大的莲儿十八岁,最小的豆儿才十四,家人全死在了流民里,无牵无挂,最是可靠。
三个姑娘正蹲在屋檐下择野菜,看见沈微进来,莲儿赶紧站起来,手在补了三层补丁的围裙上蹭了又蹭,声音怯生生的:“微姐,您回来了。”
沈微把路上买的肉包子放在石桌上,热气裹着肉香瞬间散开,三个姑娘的眼睛都直了——她们已经半个月没沾过油星了。“今天来接你们去新院子,”沈微看着她们,语气温和,“以后咱们有活做,管吃住,每个月每个人五百文工钱,要是以后想嫁人,我还给你们备嫁妆。”
莲儿愣了几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咚”的一声就跪了:“微姐救了我们的命,我们给微姐做牛做马都愿意,哪里还要工钱?我们什么都能做,绝不会偷懒!”草儿和豆儿也跟着跪下来,哭着磕头。沈微赶紧一个个扶起来,擦了她们的眼泪:“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按劳取酬是应当的,都起来收拾东西吧。”
当天搬完家,第二天一早就开工。沈微早把分工排好了:阿青心细会算账,管采买原料和对账;莲儿性子稳,眼神准,管筛粉称料;草儿力气大,管烧火熬油;豆儿年纪小手巧,管压模包装。她把自己总结了半个月的手艺一条一句说清楚:甜杏仁要选当年产的,烤到微黄才能磨,磨三遍筛三遍,细到能落在手背上没有颗粒感;蜂蜡要隔水煮化,不能直接烧,不然玫瑰精油的香味会散;胰子要放在通风的廊下阴半个月,绝对不能晒,晒了会开裂变形。
她自己提前画了水仙花样,找村口木匠刻了桃木模子,压出来的胰子每一块都带着浅浅的水仙纹路,比市面上粗糙的黑胰子好看了不止一点。雪花膏的木盒,她也找小作坊染成了淡粉色,盒盖上烙了小小的银梅印记,摸着光滑细腻,一看就上档次。
开工第四天,就出了岔子。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晃着扇子进来,为首的留着络腮胡,是城郊这片收保护费的地痞刘三。
“哪来的外乡人,开作坊不知道拜码头?”刘三斜着眼扫过院里堆着的原料,晃着脚往廊下走,“这一片都是老子的地盘,交五两保护费,老子保你们平安,不然……”
阿青瞬间挡在沈微面前,手悄悄摸向了袖子里藏的剪刀,指尖都凉了。沈微轻轻把她拉到身后,从抽屉里拿出二两银子,放在青石板桌上,银子滚了两圈,稳稳停在刘三脚边。
“刘爷说笑了,我们小本生意,哪敢不懂规矩,”沈微语气带笑,不卑不亢,“这点银子给刘爷买茶喝,我们这是给苏记脂粉铺做的定活,第一批货马上就要交了,要是苏掌柜知道我们这里乱收费用,回头也不好看对不对?以后每月我们都少不了刘爷的孝敬。”
刘三本来就是过来讹钱的,一听“苏记”两个字,心里先咯噔一下——苏掌柜那是跟城守府都有来往的人物,他一个小地痞哪敢惹?况且人家一出手就是二两,比他预期的还多,当场就拿起银子揣进怀里,换了一副笑脸:“原来是苏掌柜的生意,早说啊!我就是过来转转,以后这一片有我,没人敢来捣乱,有事喊我一声就行!”说完带着小弟溜溜达达走了。
阿青拍着口喘气:“姑娘刚才可吓死我了,要是他不听怎么办?”沈微笑着擦了擦手上的粉屑:“地痞都是欺软怕硬,给他银子,又抬出苏掌柜压他,他怎么会不接?这点钱买个平安,不亏。”
子过得飞快,一群人天天泡在作坊里,不到半个月,货就全部做好了。沈微装了两大木箱,阿青找了个驴车拉去苏记,苏掌柜当场开箱验货,一打开淡粉色的木盒,清新的杏仁玫瑰香就飘了出来,满店的客人都忍不住看过来。
细腻得像凝脂一样的雪花膏,半透明带着水仙纹的胰子,比当初的试样还要规整好看,苏掌柜捻了一点雪花膏抹在手背上,吸收快,不油不腻,皮肤一下子细润了不少,当场拍着桌子赞:“我卖了二十年脂粉,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活!”
二话不说,苏掌柜当场结了剩下的五十两尾款,又掏出一百两定金放在桌上:“下个月我要两百盒雪花膏,两百块胰子,你能不能做?能做定金现在就给你,卖得好我还要再加量!”
沈微收下银票,笑着应下来:“苏掌柜放心,我肯定提前交货,质量只会比这批好,不会差。”
再次走出苏记的朱红门槛,头正盛,把沈微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沈微摸着袖袋里两张热乎乎的银票,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还住在大胤皇宫的摘星楼上,穿着织金的裙裾,吃着千里进贡的荔枝,以为父皇的江山固若金汤,自己能一辈子做无忧无虑的公主。可谁能想到,北狄铁骑踏破城门的时候,父皇自缢在太和殿,母亲投了御花园的井,三千宗室被掳去北地做牛做马,她被仇人侮辱,死在破庙的冰天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重生回到她刚逃出来的这一刻,不过半年,她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院子,有了作坊,有了四个愿意跟着她的姐妹,有了源源不断进账的银子。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一步步走,先攒够钱,再养够人手,她要把北狄赶出中原,要把被掳走的族人救回来,要让那些欠了她大胤血债的人,一个个还债。
她踩着阳光登上驴车,没人看见,街对面悦来茶楼的靠窗位置,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正转着碧玉扳指,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主子,查到了,那女子化名阿微,只有一个侍女跟着,上个月收了三个逃荒孤女,看着是做小生意的,只是她这做胰子雪花膏的手艺,京城从来没有过,气度也不像普通流民。”黑衣侍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回禀。
男人指尖一顿,嘴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落在远去的驴车上:“大胤遗孤最近流窜进京的不少,盯着点,不要惊动她。”
风撩起他鬓角的锦带,声音冷沉沉落下来:“我倒要看看,这个藏在市井里的小女子,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