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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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一的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叶夏曦已经三天没有主动跟萧易橙说话了。
这三天里,她完成了十四套因式分解练习题,正确率从第一天的百分之四十爬到了第三天的百分之八十五。她把所有的错题都工工整整地订正在错题本上,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原因,用蓝笔补上了正确的解题步骤。林小满翻过她的错题本之后发出了一声惊叹:“夏曦,你这个本子现在比出版教辅还整齐。”
她没有告诉林小满是为什么。
她只是在每次做完题之后,把本子往旁边推一推,推到课桌那道三厘米的分界线旁边。然后低头继续写下一道题。萧易橙也从来没有主动拿过去看。但她注意到,每次她把本子推到分界线旁边之后,过了大概几分钟,本子会被人轻轻挪过去,翻几页,然后又轻轻挪回来。挪回来的时候,她的错题旁边会多出几行铅笔字——小到几乎要凑近才能看清的铅笔字,标注着她漏掉的步骤或者理解有偏差的概念。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用一本错题本无声地对话了三天。
叶夏曦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对话。她不想让萧易橙知道自己听到了,但又没有办法把那些话从脑子里抹掉。“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影响,应该是他,不是叶夏曦。”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海里回响。她每次想起萧易橙说这句话时的画面——她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但她想象得出来,大概是跟他说“我可以”时一样的表情,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好像保护她是一件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事。
但她不能接受的恰恰就是这个。
他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把她划进自己的责任范围?凭什么连商量都不商量就替她做决定?凭什么把所有可能砸向她的伤害都提前挡掉,然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不需要一个帮她挡的人偶。她需要的是一个愿意跟她并肩站在同一道战壕里的人。并肩,不是挡在前面。
周四下午放学后,叶夏曦去办公室找老周交英语作业。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周和隔壁班的政治老师在批卷子,空调外机嗡嗡地转,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她把作业放在老周桌上,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政治老师隔着几排办公桌跟老周闲聊,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太空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你们班那个萧易橙,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叶夏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老周没有马上接话。他给钢笔灌了墨水,在墨水瓶口刮了两下笔尖,才慢悠悠地开口:“能出什么事。成绩还是第一,竞赛也照常参加。”
“我不是说成绩。”政治老师放下红笔,转过来对着老周,“我是说保送的事。我听说他想放弃第一批保送名额?物理组的陈老师急得嘴角起泡了都。那孩子不是一直想走物理竞赛保送吗?怎么忽然就不填材料了?”
叶夏曦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半拍。她站在门边一排铁皮文件柜的阴影里,手里攥着空了的英语作业本,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保送。萧易橙想放弃保送。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她口。她想到他课桌上那本永远翻在同一页的竞赛题集,想到他体育课不去打球留在教室里偷偷刷题的样子,想到他在天台上说“想一道题,想了好几天了”时眼里那种光——那是一个人对一个目标最赤诚的渴望。
而他现在要放弃。
老周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才接话:“不是放弃。他说暂时搁置,等期中考试完了再交。理由是——帮扶任务没完成。”
“帮扶任务?”政治老师显然不信,“为个帮扶任务搁置保送?他帮扶谁啊?”
老周没有回答。但他越过保温杯上沿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门口的叶夏曦身上。叶夏曦站在文件柜的阴影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老周看见她攥着作业本的手在发抖。他没有点破,收回目光,继续改卷子。
叶夏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廊上到处都是放学后的嘈杂——有人在喊篮球场的场地被占了,有人在讨论最新的动漫更新。她穿过这些声音像穿过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海域,她听不见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她脑子里只有萧易橙课桌上那本竞赛题集的封面反复闪回——蓝色封面,白色标题,书角被翻得卷了边,封底贴着一张还没填完的保送表格草稿。她曾在某天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看过那张草稿,上面的字迹被橡皮擦过好几遍,但“第一志愿”那一栏的铅笔字隐约能辨认出“物理系”三个字。他明明那么想去。她心里很清楚——他不可能因为帮扶任务搁置保送。那是他的整个未来。他搁置的是他自己的未来。
他搁置保送,只有一种解释。
和她有关。
叶夏曦在场边站了很久,久到场上踢球的人散了,篮球场上的球网不再晃动,门卫大爷拎着收音机绕场散步,收音机里放着黄昏档的老歌,咿咿呀呀地飘在夕阳底下。她看着塑胶跑道上的白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弯出一道标准的弧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她欠他一句对不起,但她要怎么还?
她在宿舍里翻出了手机。微信对话框里,“面瘫同桌”的联系人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位置。上次的消息停在他发来的那句“但我还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破事”。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悬停了好几秒。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删掉,太直接。又打了一行:“我有事找你。”也删掉,太生硬。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在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攥着手机等回复,等了将近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她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熄灭、亮了又熄灭。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复的时候,屏幕亮了。
“在场。南看台。”
夕阳正沉到场西看台的钢架棚后面,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橘红和深紫之间的颜色。跑道上没有训练的体育生了,只有几个晚锻炼的教职工绕着跑道快走,还有一个门卫大爷在看台最下面那排给流浪猫喂剩饭。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食堂晚餐炸鸡排的香味。
萧易橙坐在南看台的最上面一排,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帽还套在笔尾上,但笔尖的墨水已经了。他面前的半页纸被公式推到一半就停了,最后一行字是他二十多分钟前写下的——“假设存在一个最优解。”然后没有再往下写。
叶夏曦从看台下面一级一级地走上来。她的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萧易橙没有抬头,但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了。这个动作很随意——大概也就零点几秒的功夫——但叶夏曦留意到他合本子的时候用的是手掌压封面,而不是像平时那样用指尖拈。他好像不太想让她看见那页写到一半就卡住了的纸。
她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不是紧挨着——隔了大概一个人宽的距离。
场上的广播忽然响起来,是晚间预备铃。门卫大爷拎着收音机站起来,慢悠悠地往传达室走去,收音机里那个老歌节目刚好放完最后一首,主持人说“明天同一时间再见”。几只灰扑扑的野猫从看台底下的缝隙里探出头,闻了闻大爷留下的剩饭,警惕地舔了两口又缩回去。
叶夏曦清了清嗓子。她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涩,清了两次才把话捋顺。
“萧易橙,你是不是去跟老周说——如果非要有人为帖子的事担责,你担着?”
萧易橙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场远处那排香樟树上,树叶正在由绿转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他的声音很平:“谁告诉你的。”
“我听到了。”叶夏曦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正常低了半个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我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你和老周的对话。你说帖子的事和她无关,你说你申请调换座位,你还搁置了保送材料——我都听到了。”
沉默。沉默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仍然很平,像是在讲一道她已经做错了很多遍的题型:“你听到了也好。那些事本来也需要告诉你。”
“什么叫‘本来也需要’?”叶夏曦猛地转过头,盯住他的侧脸。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大声,声音砸在看台的水泥墙之间来回弹了好几圈才消散,“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帮我做这些决定?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保送搁置了?那是你的保送!你填了整整三年的材料、刷了不知道多少道竞赛题才换来的名额!你说搁置就搁置了,你是疯了吗?”
萧易橙转过头来。这是几天以来,他第一次正面看她的眼睛。她逆着最后一点残阳坐,眼眶是红的,嘴唇微微发颤,鼻子也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粉红。她看起来随时要哭。
但他的嘴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
“你是在生气,”他说,“还是在担心。”
“我在骂你!”
“骂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叶夏曦噎住了。她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蹭了两下。看台下面,那几只野猫被他们俩的声音吓得缩回了缝隙里,只露出几抖动的胡须。广播站放完预备铃之后开始播放晚自习前的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曲,音量调得很低,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忽大忽小。
过了很久,久到钢琴曲的旋律从副歌走到了尾声,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闷闷的,带着刚从袖子里抬起来的鼻音:“那你老实告诉我——你搁置保送,是不是因为我?”
萧易橙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记本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封面。然后他说:“不是因为帖子。”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的函数图像还没学完。”
叶夏曦愣住了。这句话完全不在她的预判范围之内。她以为他会说“因为怕影响你的学习状态”,或者“因为帖子的事给你造成的影响我有责任”,甚至可能是沉默。但他说的是一道数学题。函数图像。这个人在她最想跟他认真说话的时候,跟她提函数图像。
“函数图像跟保送有什么关系?”
“函数图像没学完,”萧易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定理,“你的期中成绩就会受影响。你的期中成绩受影响,你就会觉得自己不行。你觉得自己不行,就会想放弃。我不能让你在函数图像这里就放弃。”
他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每一环都用了同一个主语——你。
叶夏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本来有一个完整的质问列表: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就自己去找老周?你为什么替我挡那些谣言?你为什么要说和她无关?但这些话现在全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他回答的不是她的问题,他回答的是她没问出口的那一个:你为什么把我放在你自己的未来前面?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的锁边缝。缝线被她一点点用指甲抠松,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萧易橙。”她闷声说。
“嗯。”
“对不起。帖子的事,是我去楼梯间才被人拍到的。如果我没去——”
“你去楼梯间是因为有人堵你。”他打断她,语气头一次这么脆,像是在改一道错题,“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叶夏曦的鼻子一酸,眼眶里那股忍了很久的热意终于不听使唤地涌上来。她拼命眨眼,把视线转向场上那棵最大的香樟树,香樟树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她不能哭,哭了就太丢人了,当着他的面哭更丢人。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那……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说话。谢谢你用小号在贴吧帮我澄清。谢谢你没换座位。”她把攥皱的衣角松开又攥紧,“谢谢你哪怕被我误会了三天,一个字都没解释。”
萧易橙安静地听完,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场上。晚自习的预备铃又响了一遍,钢琴曲换成了一首大提琴,音色低沉,被晚风拉成一条条绵长的丝线。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往看台下面走了一步。
然后他侧过头。
逆着最后一丝即将消散的天光,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个清晰而安静的轮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吞掉:“你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会骂题目。骂完继续低头写。”他把手进校服口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你本来就不是会随便放弃的人。我只是在你还没发现这一点之前,提前看到了。”
他走了。球鞋踩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下,不急不缓。
叶夏曦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场,经过那棵最大的香樟树,被男生宿舍楼的灯光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场上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走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照得很清楚。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第一次站在她课桌前面,逆着光,镜片反着一层她看不清的眼神,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让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讨厌得无可救药。
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好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萧易橙!”
他停下来,转过身。场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橘色的光圈里,看不清表情。
“期中考试——我会考进全班前十!”她的嗓门大到沙哑,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弹了好几圈,把看台下面的野猫全部惊得四处乱窜,“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让你看看——你在我身上下的那些笔记,没有一页是白写的!”
远处那个被路灯照亮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右手,没有挥手,也没有比什么手势——只是摊开了手心。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叶夏曦从看台上隔着整片场的距离,几乎看不清细节。但她隐约看见他的掌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反光点。
一颗糖。
是那颗她给他的橘子味硬糖。他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把手心合拢,重新回口袋,转身继续走向男生宿舍楼。
叶夏曦站在看台上,被九月的晚风吹得浑身发抖。但她的心口滚烫。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发现手背湿了。她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耸动了两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大概两者都有。
而男生宿舍楼那边,萧易橙走在路灯连成的两排光斑之间。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面,握着那颗始终没有剥开的橘子糖。糖的塑料纸在掌心被捂得温热。他想起今天下午老周在办公室对他说的话,“有时候解决问题不是把距离拉远,是把话说清楚”。他没有把话说清楚——他从来就不擅长说话。但他把糖一直留着。这就是他能说出的最清楚的话了。
他走进宿舍大门的时候,林屿正从上铺探出头来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一脸八卦的表情:“橙哥,叶夏曦刚发了条朋友圈。”
萧易橙没有停脚步,也没问内容。
林屿自顾自地念了出来:“她说——‘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辅导老师。他讲课的时候老是冷着脸,但他的笔记本是全宇宙最暖的。’”
萧易橙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向书桌。他坐下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写到一半就卡住了的解析几何题旁边,加了一行字。不是解题思路,是三个字:
“知道了。”
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两片叶子,金黄色的,飘进路灯的光圈里,像两颗被风吹散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