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西斜,赤红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漫天流云被镀上一层艳丽的血色。
考核彻底落幕,喧闹的人群渐渐四散离去,喧闹嘈杂的广场慢慢恢复冷清。
擂台之上,满地都是破碎碎石、凹陷坑洼,涸的暗红色血迹黏在青石缝隙之中,无声诉说着今擂台厮的惨烈残酷。
晚风微凉,卷起地上细碎沙尘,弥漫在空旷广场之上。
慕归宸孤身走下擂台,身姿从容淡然,跟随陈青山一同踏上通往内院的青石长街。
长街两侧古木参天,繁茂枝叶交错重叠,遮蔽刺眼霞光,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黑影,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嘈杂。
一路之上,两人沉默前行,无人言语。整条长街安静得过分,唯有脚下青石摩擦发出的轻微脚步声,气氛压抑凝重。
行至中段僻静竹林小道,四周翠竹丛生,遮蔽视线,方圆数十米内不见人影,彻底隔绝外人窥探。
陈青山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浑浊苍老的双眼紧紧盯住面前的少年,神色无比严肃凝重。
“归宸,你可知你今,犯下何等大忌?”
苍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慕归宸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平静沉稳:“太过锋芒毕露,彻底招惹世家敌视,成为众矢之的。”
“不止于此。”
陈青山轻轻摇头,刻意压低嗓音,声音压到极致,生怕隔墙有耳,“你在擂台之上,暴露了体质异象。”
“对战苏浩之时,圣体微光外泄,护体金膜骤然现世。那短短一瞬,至少三名高阶修士看穿你身负异种体质。”
“太行武院的白衍、州府潜伏的密探、世家隐居的老祖,全部盯上了你。”
异种体质,乃是武道之中最为逆天的天赋。
在战火纷飞、礼法崩坏的北魏乱世,异种体质的武者,从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顶尖宗门重金招揽,悉心培养;要么被邪恶修士强行掳走,抽血炼药、献祭养煞,沦为修炼耗材。
以慕归宸如今无依无靠、孤身一人的卑微背景,暴露异种体质,等同于主动踏入死局。
慕归宸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我若不暴露底牌,今早已死在擂台之上。”
苏浩暗藏封脉符、白衍暗中种下阴骨咒、赵焚催动焚山烈火劲,三重致命局层层叠加。若是他一味隐忍藏拙,不肯动用圣体,今绝无活着走下擂台的可能。
陈青山沉默良久,长长叹息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也罢,你心智坚韧、心思缜密,远超同龄人,老夫不必过多赘述。”
他缓缓抬起苍老枯的手掌,从贴身衣襟之中,取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古卷。古卷边角磨损残破,纸面泛黄发黑,表面雕刻着晦涩古老的纹路,布满历经岁月侵蚀的沧桑痕迹。
古卷正中央,刻印着一个古朴雄浑的篆字——驿。
“此物,给你。”
慕归宸指尖轻轻触碰古卷,一瞬间,一股温热同源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周身经脉都变得舒缓通透。
天驿战魂诀残篇!
前世,他踏遍尸山血海,拼死争夺,才勉强拿到残缺一页。今生,这份珍贵无比的驿族功法,竟提前落入自己手中。
“我并非普通驿武堂长老。”
陈青山抬眸,望向远方雾气朦胧的同盟山,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沧桑与落寞,“我亦是上古驿族遗脉。”
“百年之前,驿族鼎盛一时,镇守北地封印,镇压太行山地底阴邪魔物。后来,城内世家暗中勾结外界邪修,偷袭驿族驻地,大肆屠戮族人。一夜之间,繁盛族群近乎覆灭,仅剩寥寥残脉,隐于市井,苟活于世。”
慕归宸心神剧烈震动。
前世,他直至身死,都未曾知晓陈青山的真实来历。今生重来,他终于揭开这位老人深藏一生的秘密。
“太行武院,早已彻底被阴冢门渗透掌控。”
陈青山语气骤然冰冷,眼中意乍现,“白衍,便是阴冢门在外行走的接引执事。他常年游走各大学院,专门挑选天资出众、血脉纯净的少年,暗中种下煞气种子,慢慢培养成受他控的邪修傀儡。”
“苏浩、柳舟,皆是他亲手培养的棋子。”
“城外同盟山黄土之下,埋藏一座商周时期的远古古冢,冢内封印一头上古魔物。阴冢门每十年便会抓捕青壮年武者、天赋少年进行活人献祭,以血气滋养封印,实则是在暗中喂养魔物,松动禁制。”
短短数语,直白撕开大修武城埋藏千年的黑暗秘密,令人不寒而栗。
慕归宸眸光深沉凝重,前世零零碎碎的记忆瞬间串联,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原来,这座小城所有黑暗、阴谋、戮,一切源,皆在同盟山。
“你身负天驿圣体,乃是天地之间天生的镇邪之躯,是阴邪魔物的天然克星。”
陈青山神色郑重,严肃叮嘱,“我有三件告诫,你此生万万不可触犯。”
“第一,入夜之后,无论发生何事,切勿靠近同盟山半步。”
“第二,不可轻易暴露圣体全部力量,提防阴冢门之人觊觎你的圣血,强行夺体。”
“第三,万万不可相信北魏官府,皇族高层,早已暗中勾结邪修,同流合污。”
这三句忠告,是一位存活百年的驿族遗老,用族人鲜血、一生血泪换来的保命箴言。
慕归宸牢牢铭记在心,神色郑重,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一事。”
陈青山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看透世间虚实,“今夜,王家必定动手。”
“他们不会给你丝毫成长喘息的时间,数名淬体高阶死士,已经埋伏在你返回贫民窟的必经幽暗巷道。”
慕归宸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意内敛,语气淡漠:“正好。”
“我本就打算,今夜清算王家这笔旧账。”
陈青山愣在原地,随即无奈苦笑,轻轻摇头。
这名少年外表清冷温和,沉默寡言,骨子里却藏着伐嗜血的刚烈本性。
寒门逆骨,宁折不弯,从不向强权低头。
“老夫为你调配一瓶淬血散。”
陈青山取出一只精致青瓷小瓶,递到慕归宸手中,“斩死士,沾染新鲜血腥,最适合淬炼圣体、打磨经脉。”
“但你切记,不可在城内大肆屠戮,惊扰官府视线。隐忍蛰伏,暗中发育,才是你当下最稳妥的路。”
“待到你踏入武师境,便可无惧这座小城之内的一切势力。”
慕归宸接过药瓶,随手收入袖口,语气笃定沉稳:“我有分寸。”
简单四字,没有豪言壮语,却自带绝对自信。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漆黑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大修武城。
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摇曳的灯火映照清冷孤寂的长街,拉长行人单薄的影子。
“我先回贫民窟一趟。”
慕归宸看向陈青山,平静说道,“取回遗留的简单杂物,今夜便入住内堂别院。”
陈青山眉头紧锁,面露担忧:“明知前方埋伏重重、机四伏,何必以身涉险?”
“埋伏?”
慕归宸抬眸,漆黑眼底寒光乍现,凛冽刺骨,“于旁人而言是必死死局,于我而言,只是一块绝佳磨刀石。”
“王家既然敢对我伸手,我便亲手剁掉这只手。”
话音落下,少年不再多言,转身孤身走入幽暗街巷。
单薄清瘦的背影,在昏黄灯火下愈发孤寂,却挺拔孤傲,如永不弯折的寒剑。
陈青山伫立竹林道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浑浊眼底金光闪烁,低声呢喃。
“乱世出妖孽,中州大地,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