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步道的湿脚印事件发生之后,陈警官第二天上午就安排了步道的临时封锁。两块”道路施工”的牌子往步道两头一,普通老百姓进不去了。但平果有一个群体不吃这一套——夜钓人。
右江是他们从小泡到大的地方,哪里有鱼、哪里水急、哪里下竿能上大货,他们比水文站还清楚。沿江步道被封的那段刚好是右江最出鱼的三个钓位之一——老夜钓人称”三弯口”,水流在这里转了一个S形的大弯道,底层的水流速快,鲶鱼和罗非都躲在这个弯道底下的石头缝里。你在这里下竿,运气好一晚上能拉上来十来斤鱼。几十年来夜钓人在这儿夜夜蹲着,风雨无阻,警察封路都拦不住——绕个道就从旁边的芦苇丛钻进来了。
所以当鱼竿第一次被扯动的时候,老郑以为是上了大鱼。
老郑是平果本地人,在铝厂上了三十年班,退休之后唯一的人生爱好就是夜钓。他右江边上蹲了三十二年,什么天气没钓过?什么怪事没见过?他觉得没有他没见过的。他在三弯口的老位置——江边一个小斜坡上,拿小马扎支着,一海竿架在岸边,铅坠沉到底,挂的是五号钩。
那天晚上快十点左右,他刚把第三竿甩下去,还没来得及把铃铛挂好——最左边那竿猛地弯了一下。不是鱼咬钩的抖。是弯。整竿从竿尖到竿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往下掰,竿尖直接扎进了水里。线轮吱吱地往外狂跑,老郑一把抓住竿——他没拉回来。不是因为线被什么东西拖走了——竿上没有任何重量。是空的。线在跑,竿在弯,但竿上面没有力道。像有个人站在水底下捏着线头往下拽,但拽的不是鱼钩上挂着的饵——是线本身。
他条件反射地把线轮往回摇了几圈。线上来了。鱼钩上空空如也。饵——一条手指长的活泥鳅——不见了。不是被鱼咬了——是被摘掉了。泥鳅是从鱼钩上被取下来的——鱼钩完好无损,线完好无损,活泥鳅从钩尖被摘了下来。能摘鱼钩的东西——手指。
老郑愣在岸边上,盯着那枚空荡荡的鱼钩在夜风里微微摇晃。他钓了三十二年鱼——被鱼扯、被鱼线断、被水草挂——但从来没有被”摘”过饵。然后他左手边那竿又弯了。这次弯得比刚才更猛——不是往下拽,是往水面上方被提起来的。鱼竿从支架上弹起来,悬空了大概半掌高,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放。像有人把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老郑不钓了。他把小马扎一脚踢开,竿也不收,线也不摘,转身就往岸上跑。跑了两步被地上的自己带来的水桶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皮破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一口气跑到了沿江步道上,撞到了正在巡逻的陈警官的车前。
陈警官后来跟凌辰说,老郑当时只说了三句话:一句是壮话的”救命”,一句是”水里有东西在玩我的竿”,第三句是”它把泥鳅摘下来了——鱼钩没坏,泥鳅没了——是用手摘的”。
凌辰到三弯口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老郑的鱼竿还在原地——两搁在支架上,一歪在旁边。鱼线上还挂着那枚空荡荡的鱼钩。他蹲在一地的渔具中间,先看了鱼钩,再看了被踢倒的小马扎,再看了地面上老郑摔跤蹭掉的那块膝盖皮印。然后把视线往水面移。右江在三弯口的水特别深——航道上疏浚过,中间深槽大概七八米。水温在这个深度常年偏低,形成了天然的冷层。冷层下面没有水流,任何沉下去的东西都会浮在冷层上——包括煞气。老郑蹲的这段是冷层最厚的位置,从岸边一直到江心槽,下面蓄着一整层的浓郁阴气。
但今晚吸引那个东西的不是阴气——是光。老郑的小马扎旁边挂了一盏蓝色的LED钓鱼灯,是夜钓人必备的那种,光线比手机屏幕蓝得多。那种蓝光能穿透水面照到水下三四米,很多鱼看到蓝光会游过来——老郑用了三十多年的老办法。但蓝光不止吸引鱼。
凌辰站起来退后两步,从背包里翻出那面小法鼓。他现在出门都带着那面巴掌大的练习鼓——真家伙太重,不适合随身背。他把鼓正对着水面念了第一句口诀。阳气圈从口撑开,三步之内的草叶被一层看不见的张力拂直了。他敲了一下鼓。
咚。
水面上靠近岸边大约两米的位置,冒上来一串气泡。不多,大概五六个,咕噜咕噜翻了一下水面就平了。然后第二串气泡从三米远的位置冒上来。第三串——四米。每个位置对应的正好是老郑三鱼竿甩下去的顺序。那个东西没有留在原地——它沿着水面往江心方向退了,被阳气圈的震动和鼓声推着往深水温层下面的方向滑下去。走的时候很轻,没有脚步声,没有水花。只有气泡。一串一串,从近往远,一点一点消失在漆黑的航道深槽里。
凌辰把发鼓收回背包里,站起来看着那条被鱼线牵着往下弯的竿。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说——老郑今天晚上就是被自己吓到了,想多了。但他知道老郑没有被自己吓到。老郑撞到的那鱼竿上挂着的不是一条大鱼的挣扎——是一种极其精确的、有目的性的动作。摘饵、放钩、提起竿看两下再放回去。那个东西不是在钓鱼。是在学习。
它在学怎么用鱼竿。
沿江步道上的湿脚印、三弯口的鱼竿——这些不是独立的偶发事件。那个东西从九曲水扩散到右江之后,它正在一点一点地试探上岸的路径和方式。它在熟悉这片水域地形的每一个细节——从水底暗流的走向到岸边钓鱼人的作习惯。它想要的不是老郑的一条泥鳅。是上岸。
凌辰收好发鼓,把老郑散落在地上的三鱼竿收起来,把水桶归位摆好,临走前从背包里取了一短的桃木枝用石头压在岸边——朝着水流的方向斜成对角线。桃木压水流——它的阳气方向是往江心的。再上岸一次,它就得多绕一段路。
他把电动车调头往回骑的时候,在江面上看到了一道极细微的波纹逆着水流往上走——不像鱼,不像风。
走了。今晚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