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江念星从学校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正屋里江建国跟王桂香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内容,但王桂香的腔调里带着一种被人扇了耳光之后还得往回咽的闷劲。
灶房里的水缸见底了。她拎着桶去公共水房接水。
接到一半,巷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从各自的院门口探出来的声响,门轴转动、拖鞋蹭地面、搪瓷盆磕门框。
然后,军靴踩在硬土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江念星拎着半桶水回了灶房。站在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陈立新。
军装。不是上回那件洗白的蓝色中山装。四个口袋,帽徽领章齐全,皮带扎得笔挺,肩章在下午的头底下反着光。
便服是私人身份。军装是正式身份。
穿军装来,不是来聊天的。
院门被敲了两下。江建国开的门。他的脸色灰败,但下巴端着,肩膀往后绷着,是一个在外人面前绝不能垮的男人最后的架子。
陈立新进了院子。
没往堂屋走。站在院子中间,脊背笔直,军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了一道阴影。
“江叔,不进屋了。我就说几句话。”
江建国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头收了一下,又松开。
“这件事我想了两天。”
陈立新的声音不高,但院子不大,每个字都能弹到四面墙上。
“念星同志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但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你们家的情况,我没法让我妈放心。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你们家的情况”。不是“江念云的问题”。
江建国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回。一个字没出来。
王桂香站在正屋门口,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面,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立新话说完了。转身。
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步。
江念星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拎着水瓢,姿态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旧棉袄,灶灰,十瓦灯泡没开,光线从门口斜进来,照了半边。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安静静的。没有亏欠,没有拉扯。净净。
“那本书,好好用。”
声音不高,落在灶房的水泥地面上,闷闷的。
然后走了。
军靴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节奏没变过。肩膀端平,脊背挺直。走出院门,拐进巷口,没回头。
王桂香冲到院门口。嘴张了一次,合上。又张了一次,又合上。第三次嘴唇刚分开,巷子里已经走过来三个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的邻居。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王桂香的嘴第三次合上了。手撑着院门的门框,指甲扣进了木头缝里。
陈立新走后不到一个钟头。
火烧起来了。
王桂香的步子从院门口冲到灶房,棉鞋底子砸在水泥地上,声响大得江念贝在隔壁屋缩了一下脖子。
“你就不能追出去说两句好话?!”
劈头盖脸的第一句砸下来。
“你就看着好亲事飞了?!你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灶房里,你是死人啊!”
第二句。第三句。嗓门一句比一句高。
江念星低着头,手里的水瓢还拎着。一声不吭。
灶房的窗户对着巷道。巷道那边,隔壁王婶子家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晾着两双鞋。两扇窗之间,直线距离不到一米半。
王桂香骂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里,一个被大姐抢了未婚夫、被退了亲、还要被亲妈劈头盖脸骂的姑娘,这个画面,隔着一米半的窗户缝,一个字不用喊,自己就能站起来。
隔壁窗台上那两双鞋之间的缝隙里,一片窗帘动了动,又放下了。
第二天。
灶房的水缸刚续满,院门外头传来叩门声。不是来串门的节奏,两下,短而硬。
陈家大婶托机械厂的门房老头带了一句话到江家。
话不长。
江念云在梧桐树底下纠缠陈立新的事,已经传到部队家属那边。陈家要面子。要求江家正式上门道歉,王桂香当着街坊的面说清楚“这事是我家大闺女的错,跟陈家和我家老四没有任何关系。”
另外,赔偿名声损失。
一百块。
王桂香听完这句话,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足足没动三分钟。
一百块。
才还完给江念军买临时工借的八十块利息。手头刚松了一口气。一百块又出去了。
但不赔不行。不赔,陈家的嘴比她的嘴大十倍,传出去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整个家属院以后都不用抬头走路。
江建国那晚回来,搪瓷饭盒摔在桌上,盖开了,里头的半块饼子滚到地上。
一句话没说。不用说。脸上写着。
第三天上午。
赔礼。
王桂香站在陈家大门口。巷子里站了六七个街坊,有拎着菜篮子路过的,有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的,有纯粹站在自家门口看的。
没人说话。
都在等。
王桂香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咙动了两回,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
“这事……是我家大闺女不懂事,跟陈家没有关系,跟我家老四也没有关系。”
每个字都涩,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两。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抖了一下。
但说完了。
一百块钱,用手帕包着,递到陈家大婶手上。陈家大婶接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拆开,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王桂香站在门口。五秒钟。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一深一浅,左脚实右脚虚。
经过围观的街坊时,没有一个人跟她搭话。
当天下午,陈立新收拾行李,提前结束探亲假,返回部队。
临走前他做了一件事。
后来江念星从隔壁县棉纺厂那个退伍老工人的嘴里辗转听到的,陈立新托人带了一句话。
“以后江念军再找你转东西,不用接。”
一句话。一刀。
江念军跟陈立新之间唯一的线,断了。
夜深了。
江念星侧躺在床上。江念贝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均匀、绵长,睡得沉。
黑暗里,她从空间取出那本俄语书,翻到第十八页。
指腹按在一行新单词上。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灶房方向,一声极轻的响,老鼠从缸底跑过去了。
整座院子只有她是醒着的。
书页翻过去,第十九页。
手指停在一个词上。
Свобода.
自由。
灶房方向又响了一声。不是老鼠。是正屋那边,王桂香翻身的动静。床板嘎吱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到一半断了,含进了枕头里。
江念星把书收回空间。
棉袄拉到下巴,闭上眼。
隔壁屋,另一个方向,江念云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一整天。从早到晚,江念云没出过那扇门。饭是江念贝端进去的,端出来的时候,碗里的粥几乎没动,馒头掰了一个角。
门缝里漏出来一截被角,被角上洇了一块深色的印子。
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
院子外头,风把枣树最后一片叶子刮下来,落在窗台上,刮了两下,滚到地上,没了声响。
江念星的呼吸沉下去。
枕头底下,压着陈立新留下的那本俄语书。书脊硬硬的,硌着后脑勺,像一块垫脚的砖。
窗棂缝里,月光细细一条,切在她闭着的眼皮上,一寸,不动了。
隔壁巷子传来两声咳嗽,粗的,带痰。不知道是谁家的老头子起夜。
江念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拉到那头,白天看不清,夜里月光贴上去,能看见裂缝边上的墙皮翘起来一小片。
裂缝在长。
不只是天花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