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说完那句话,拄着枣木拐杖转身就走。
他走得并不快,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摇一晃,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灯。可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头经过歪脖子槐树下的时候,那只灰色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猛地往后飘了好几尺,缩在树的另一侧不敢动弹。那不是破邪之力造成的崩散,纯粹是恐惧。一个身上没有任何阴气波动的普通老人,让一只游魂感到了恐惧。
“钟前辈,等等。”林辰追了上去。他有一肚子问题想问——镇邪司是什么样的?你为什么被踢出来?那个罗盘是什么法器?你说“人比鬼更可怕”是什么意思?你在这城南破庙里到底做什么?
钟老头没回头,只是举起拐杖朝身后摇了摇:“别叫前辈,叫钟老头就行。今晚没空跟你聊,老头子还有活要。明晚你要是还想来,还是这个时辰,到土地庙后面那棵槐树底下等我。”他顿了顿,拐杖往地上一顿,“带壶酒。别太差,老头子嘴刁。”
说完他拐进了一条窄巷,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感知界面里老头的气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出了感知范围。他没有追上去。一来对方明显不想继续聊,二来今晚的遭遇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了。一个前镇邪司成员,住在城南破庙里,手里拿着能探测活人气血的罗盘,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荒郊野外啃窝头——他说他有活要。什么活?一个被镇邪司赶出来的老头子,在这座满是鬼物的县城里,半夜能的是什么活?
林辰看了一眼槐树下的游魂。那团灰雾还缩在树后面,微微发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它。这只游魂虽然弱,但它刚才的反应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钟老头身上有某种让鬼物惧怕的东西。而且那东西不是破邪之力。破邪之力是直接摧毁鬼物的,而钟老头给游魂的感觉更像是天敌的威压,是一种刻在本能里的恐惧。这和系统的力量体系完全不同,这是这个世界原有的手段。
他转身离开了土地庙。今晚原定的狩猎计划被钟老头打乱了,但他不觉得亏。一个前镇邪司成员的出现,比十只游魂都值钱。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阴煞能量,是信息。关于镇邪司的信息,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关于“人比鬼更可怕”那句话背后藏着的信息。
回到林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翻过院墙,双脚落在石磨盘上——这个动作现在熟练得闭着眼都能完成。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脚掌着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猫着腰穿过院子,摸回自己的房间,关门,点灯,坐在桌前。掏出那张地图,在城南土地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钟”字。然后又画了一条线,把钟老头和城隍庙的蒙面衙役连在一起,打了个问号。前镇邪司成员。县衙衙役。这两拨人都在夜里活动,都知道鬼物的存在,但他们之间有关系吗?钟老头知不知道衙役和鬼物接头的事?衙役知不知道城南破庙里住着一个前镇邪司的人?
他把毛笔搁下,揉了揉太阳。问题越来越多,答案一个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老吴回来了。
他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林辰正在穿鞋准备去练武场。老吴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个净,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少爷,许长安那边有动静了。”
林辰放下鞋,坐直了身体:“说。”
“昨晚子时刚过,许长安那间屋子的后窗户开了。他换了一身黑衣,从窗户翻出来,沿着后街往城隍庙的方向走。老吴跟了他一路——这小子反侦察意识很强,中间绕了两条巷子,还在一个拐角蹲下来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没人跟踪才继续走。”老吴说到这里,脸色更加凝重,“他进了城隍庙。走的是侧门。那扇侧门,和您说的那个蒙面衙役进的是同一扇。”
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进去之后呢?”
“老吴不敢跟进去。城隍庙夜里虽然没人,但庙里供着城隍爷,老吴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在庙外面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许长安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进去的时候是空手的,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黑布包袱,大概这么大。”老吴用手比划了一下,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然后他就原路返回了,再没出来过。老吴又在外面守了一个时辰,没见别人进出。”
林辰的眉头皱了起来。许长安深夜蒙面去城隍庙拿了一个包袱。谁给他的?包袱里是什么?他之前给老吴递纸条提醒自己夜里少出门,说明他知道自己在狩猎鬼物。如果他想害自己,没必要提醒。但如果他是好意,为什么行事又如此鬼鬼祟祟?
“老吴,这几天你不用跟踪许长安了。盯着县衙就行。如果张捕头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镇邪司的人在衙门出现,马上告诉我。”
老吴点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少爷,昨晚城南那边有动静。老吴回来的路上听更夫说,土地庙附近夜里传出一声惨叫,今天一早有人在庙后面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乞丐,死法跟赵元一模一样——浑身没有外伤,脸上带笑,皮包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土地庙。那里是他昨晚碰到钟老头的地方。他走的时候,那个方向还有别的乞丐吗?钟老头有没有出事?
“尸体还在吗?”
“被县衙的人抬走了。张捕头亲自带人去收的尸,说是急症发作,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吴远远看了一眼——那尸体的脸上带着笑,跟赵元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辰沉默了。赵元的死法是四阶厉鬼的手法。而昨晚他在土地庙附近感知到的最高阶鬼物只是游魂。要么是他走之后有厉鬼路过了那里,要么就是那只暗红色的厉鬼一直都在——它只是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就像上次在城隍庙附近一闪而逝那样。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那只厉鬼的活动范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它不只是待在城隍庙附近,它可以出现在城南,甚至可能出现在城西、城东、以及林府周围的任何地方。
“老吴。”林辰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钱袋,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子,“帮我打一壶好酒。不用太贵,但别太差——有个老头子说嘴刁。”
老吴接过银子,愣了一下:“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不是我喝。”林辰把外衣穿好,朝门外走去,“是给一个朋友。”
当晚,林辰拎着酒壶再次来到了城南土地庙。月亮很圆,照得土路上的车辙印清清楚楚。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下没有游魂——昨晚那只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自己消散了还是被钟老头处理掉了。他绕到庙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块破旧的青石板,还有一棵更老的槐树。钟老头正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背靠着树,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林辰手里的酒壶,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两只眼都睁开了。
“唔,竹叶青。不算太好,但也不算糊弄。”他伸出枯的手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哈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痛快。老头子三天没喝酒了,嘴里淡出个鸟来。小娃娃,你比那些衙门里的孙子懂事——他们就知道赶人,连碗剩饭都不给。”
林辰在对面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没有急着问问题。他等钟老头又喝了两口,把酒壶放在膝盖上,才开口:“昨晚庙后面死了一个乞丐。死法和四阶厉鬼的手法一模一样。您昨晚说您有活要——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钟老头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几息,把酒壶放在身边的石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把攒了好多年的闷气一起吐了出来。
“小娃娃,你倒是机灵。”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月光,忽然变得有些清亮,“不错,老头子昨晚出来就是为了找那个东西。青溪县最近不安生——三个月前开始,每个月都会死一个人。都是半夜死在街头巷尾,死法一模一样,脸上带笑,浑身没有外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魂魄。县衙对外说是急病,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急病,是厉鬼索命。”
“你们?”林辰捕捉到了这个词。
“我。还有许长安。就是给你递纸条的那个衙役。”钟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别装了,老头子知道你认识他。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不是鬼气,是那小子惯用的追踪香。他给你递纸条的时候沾上去的,量很少,但老头子的鼻子比狗还灵。”
林辰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他什么都没闻出来。追踪香——难怪许长安能知道他夜里出门。不是监视,是追踪。那纸条上沾了追踪香,只要他碰过纸条,许长安就能循着香味找到他的行踪。可他还把纸条揣在怀里好几天,等于一直带着一个GPS定位器到处跑。妈的,大意了。
“别担心,那小子不是坏人。”钟老头摆了摆手,“他是青溪县本地人,从小在这长大,三年前考进衙门做了衙役。他爹以前也是县衙的人——不是捕快,是仵作。专门验尸的那种。前年冬天,他爹验了一具尸体,死法和昨晚那个乞丐一模一样。第二天,他爹就上吊自了。”
钟老头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握着酒壶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衙门说是因公殉职,给了几两抚恤银子就了事了。但许长安知道他爹不是自——一个验了三十年尸体、见惯了各种死法的老仵作,会因为验了一具尸体就吓得回家上吊?他不信。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暗中调查他爹的死因,查来查去,查到了青溪县这些年一直在发生同样的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死者之间互不相识,唯一的共同点是死前都去过城西老宅区附近。县衙对所有案子都定性为急症发作或者自,从不深入调查,甚至不许家属验尸。”
“他在替谁掩盖?”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许长安查了三年也没查出来。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案子发生的时间,都在每月十五前后。”钟老头伸出一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就是月圆之夜。今天是初九,再过六天就是十五。昨晚那个乞丐不是按规律死的——他是在错误的时间死在错误的地点,很可能是偶然撞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按照惯例,每月十五前后才是厉鬼活跃的时间。昨晚的事,应该是个意外。”
林辰飞快地算了一下子。六天。六天之后,那只厉鬼会再次现身。而他现在能勉强对付二阶怨魂,三阶恶鬼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赢,面对四阶厉鬼基本等于送死。六天时间,就算他不眠不休地狩猎,也不可能把实力提升到硬撼厉鬼的地步。
“所以您和许长安联手,就是为了在十五之前找到那只厉鬼?”
“不是找到,是拦住。”钟老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沉重,“找到它不难,难的是了它。我老了,身上的法器大半都废了,许长安一个普通人,除了跑得快、鼻子灵、会捣鼓些小玩意之外,没什么战斗力。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厉鬼。这几个月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十五前后轮流巡逻,发现有可疑的动静就提前示警,让附近的人避开。昨晚那个乞丐……是我失职了。我巡到庙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那只厉鬼在我眼皮底下了人,我没能拦住。”
林辰沉默了很久。月亮被薄云遮住了一部分,树下的光线暗了下来。他想起了老吴在军中遇到的那个白色鬼物,想起了嫁衣怨魂记忆碎片里那个青灰色眼珠的男人,想起了赵元死时脸上的笑容。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县城底下,埋着多少具面带笑容的尸体?又有多少人像许长安的父亲一样,因为碰触到了真相而无声无息地消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做的一切都太小了。几只游魂,猎一只怨魂,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变强了,觉得自己在一步步接近复仇的目标。可事实上,他连这座县城的真相都还没摸到边。红袖为什么要伪装成花魁在醉香楼挂牌?那只暗红色厉鬼为什么要按月人?县衙为什么要掩盖一切?这些背后站着的是谁?
他想起了系统说过的话——九阶鬼帝伪装成朝堂高层,掌控整个王朝。如果一个小小的青溪县就有至少两只四阶厉鬼在活动,那这座县城背后,是不是也站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钟老头。”他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镇邪司出来的人。镇邪司对付厉鬼用的是什么手段?”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洞穿人心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酒壶放在一边,伸出右手,慢慢挽起了袖子。月光照在他的手臂上,照出了一幅让林辰头皮发麻的画面——那条瘦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纹路的形状像藤蔓,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以上。纹路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像是墨汁在皮肤底下缓缓流淌。
“这就是镇邪司的手段。”钟老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加入镇邪司的人,都要和一只鬼物签订契约。鬼物把力量借给你,你用自己的身体供养它。你用的鬼力越多,纹路就蔓延得越快。等纹路爬满全身,你的魂魄就会被契约鬼物吞噬,变成它的傀儡。我加入镇邪司二十年,见过太多同僚走到那一步——最快的只撑了三年,最长的也不过十五年。我从镇邪司活着出来,靠的不是本事,是运气。这只手臂废了,鬼力用不了,契约鬼物也陷入沉睡,等于一个废人。他们把我赶出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把袖子放下,重新端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那双浑浊的、带着微醺的眼睛看着林辰。
“但小娃娃,你不一样。你身上没有鬼气,没有契约,没有半点借来的东西。你那股力量是你自己的——别问老头子怎么看出来的,在镇邪司待了二十年,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就白活了。所以老头子今晚在这里等你,不光是贪你这壶酒,是想给你一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青石板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全卷了起来,用一麻线草草装订着。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团暗红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溅上去的血。
“这是镇邪司最低等的入门手札,记录的是鬼物分类、弱点分析和基础应对法门。不是修行功法,没有招式,就是一本笔记。里面的东西老头子早就烂熟于心了,留着也是留着。你是练武的人,不懂镇邪司那一套,但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了解你的敌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不用老头子教你。”
林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鬼物共分十一阶。一阶游魂,无意识,不可交流,阴气稀薄,畏光,畏火,畏阳刚血气。二阶怨魂,残留执念,可影响生人情绪,畏破邪之力,畏法器。三阶恶鬼,主动猎食,具备实体攻击能力,建议两名以上御鬼者协同应对。四阶厉鬼——他的目光在这一页停住了。厉鬼条目下,有人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要新得多:“红衣为煞,白衣为怨。红衣厉鬼吸收生魂后可进阶,极度危险。青溪县醉香楼疑似有红衣盘踞,慎入。”
林辰猛地抬头看向钟老头。钟老头正端着酒壶喝酒,见他看过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别这么看老头子。醉香楼那个红袖,我盯了它三个月了。它是外地来的,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青溪县,在醉香楼挂牌当花魁。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四阶厉鬼都有固定地盘,不会随便搬家。它为什么要从外地跑到青溪县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直到后来我听说了一件事。”
他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三个月前,镇邪司青州分部丢了一样东西。丢的是什么不知道,镇邪司内部封锁了所有消息。但丢了东西之后的一个星期内,青州境内三个县都出现了厉鬼异常活动的迹象。青溪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林辰,像要看穿他的心思。
“小娃娃,青溪县本来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青溪县虽然也有游魂怨魂,但厉鬼很少,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桩命案。可自从三个月前开始,这个县城的阴气越来越重,鬼物越来越多,连我这种老家伙都觉得不对劲。而你——你偏偏就是在三个月前撞上了红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