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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二月二。

重生后的第二天。

林北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七分。身体里的生物钟已经调到了前世末世的频率:在天亮之前醒来,在天黑之前完成所有需要体力的工作,因为末世里没有电灯,每一分钟的照都不能浪费。

但现在还有电。

他按亮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出租屋。这是他在城北临时租的一间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房东连合同都没签,收了现金就给了钥匙。林北选这里只有一个原因——离槐树路那个地下掩体够近,开车只要八分钟。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空气立刻贴上皮肤。没有暖气。不是房东不给,是他自己没开——不是省钱,是已经开始训练身体适应低温。前世他就是被恒温环境惯坏了,一旦失去取暖设备,身体的耐寒能力连三小时都扛不住。人体的棕色脂肪可以通过冷暴露训练来增加,这个过程在医学上叫冷适应。每天早晚各冲一次冷水澡,每次从三十秒开始,逐渐延长,两周后身体的耐寒阈值就能从零度下移到零下十几度。

听起来像是在自虐。

但在零下八十度的世界里,每一度耐寒能力的提升,都是多活一天的筹码。

林北走进洗手间,拧开冷水龙头。十二月的自来水温度大概在五六度左右,泼在脸上像被刀片刮过。他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三十秒。

六十秒。

九十秒。

他关掉水龙头,大口喘气。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是清醒的。冷水肾上腺素分泌,大脑比喝了三杯咖啡还清醒。

穿衣服。保暖内衣、抓绒衣、冲锋裤、登山靴。四层叠穿法——贴身排汗层、中间保暖层、外层防风层、备用防水层。这种穿衣方式的好处是可以据体温随时调整,热了脱一层,冷了加一层。比穿一件厚羽绒服灵活得多。

四点五十分。他出门。

车停在楼下,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霜。他用塑料刮板铲掉冰霜,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深夜音乐节目的主持人用软绵绵的声音播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林北没有换台。他需要这些声音——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有三十天时间去改变一切。

十二月二的凌晨,城市还在沉睡。环卫工人的扫帚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像雪原上的篝火。他开车经过一家包子铺,蒸笼冒出的白汽在路灯下翻滚,老板正在往炉子里添煤。林北停下车,买了十个肉包子、五个茶叶蛋、三杯豆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围裙上沾满面粉。他一边装袋子一边打量林北的冲锋衣和登山靴:“小伙子这么早,去爬山?”

“去挖洞。”林北付了现金。

老板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奇怪的人做奇怪的事,不缺这一个。

五点十分。林北到达城北槐树路老棉纺厂。

他把车停在厂门口,打开铁皮大门上的挂锁。这把锁是他昨天新买的,原来的锈锁被他剪断了。推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惊起了围墙上的一只野猫。野猫回头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眼睛在车灯照射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然后跳下墙头消失在枯草丛中。

林北把车开进厂区,停在第三排厂房后面的水泥碉堡旁边。他没有熄火,让大灯照着入口。

天还是黑的。厂区里没有一盏灯,只有车灯光束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是可见的。被车灯照到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没被照到的地方则是纯粹的黑暗,深得像矿井。

他打开后备箱,搬出昨天准备的工具。

一支强光手电。一把撬棍。一桶WD-40。一把钢卷尺。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支笔。还有他早上买的包子,被塑料袋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咬着一个包子,拎着工具,打开水泥碉堡的门,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下六米。

手电的光束劈开黑暗,照在昨天清理过的走廊上。三十米长、两米宽的水泥通道,两侧各三个房间,墙壁上还残留着七十年代的绿漆。空气里有股湿的味道,但没有昨天那么浓了。通风系统虽然老旧,但管道本身没有堵塞,空气还在流动。这是个好兆头——通风是地下工程的第一生命线。没有足够的氧气循环,任何地下空间都是一座水泥棺材。

林北走到走廊尽头,用手电照向右侧那间最小的房间。这是他昨晚用粉笔标注为“能源室”的空间,大约十八平米,墙壁比其他房间都厚实,角落里有一个直通地面的通风井。这里将是柴油发电机、蓄电池组和配电柜的安置点。为什么选这间?因为它离地面通风口最近,发电机排出的废气可以最短距离排出地面。而且墙壁最厚,万一柴油起火爆炸,这面墙能挡住冲击波。

“先清垃圾。”林北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开始活。

这间房间的前身应该是人防工程的配电室。墙上有四个生锈的铁皮配电箱,里面的电线和开关早就被拆走了,只剩下空壳子。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砖、老鼠屎、铁锈块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垃圾。墙角的排水沟里积了一层黑色的污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氨味。

他把手电筒卡在配电箱的空壳子里,让光束照着整个房间,然后脱下冲锋衣,撸起袖子,开始往外搬垃圾。

第一趟:两个配电箱的空壳子。铁皮锈透了,螺丝一拧就碎。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们从墙上拆下来,拖着走的时候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第二趟:地面的垃圾。碎瓷砖装了两麻袋,铁锈块装了一桶。老鼠屎直接用铁锹铲,铲完往角落里撒了一层生石灰——既能菌又能吸。

第三趟:排水沟的清淤。这是最恶心的一关。他蹲在地上,用短柄铲把沟里的污泥一点一点铲出来,铲了整整一桶。污泥里混着不知道多少年没清理过的腐烂物,味道冲得他好几次差点吐出来。但他没有停。前世在废墟里翻找物资的时候,他徒手掏过堵塞的马桶,爬进过泡着死猫的化粪池,相比之下,一条积了陈年污泥的排水沟简直是幼儿园水平。

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不是从窗户看到的——地下没有窗户。是他的手机闹钟响了,七点整。他直起腰,腰部的肌肉发出酸痛的抗议。在清理垃圾的时候他一直弓着腰,不知不觉就了两个多小时。

林北走到地面上,站在水泥碉堡外面,大口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天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风比昨天更硬了,刮在汗湿的脸上像砂纸打磨。但空气是新鲜的,没有地下那股湿的霉味,没有污泥的氨味。

他从车里拿了一瓶矿泉水,站在寒风中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冷得牙发酸。

然后是包子。早上买的肉包子已经完全凉了,馅料里的猪油凝成了白色的固体。但他是真的饿了。两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消耗的能量比窝在办公室开一上午会多得多。他三口一个包子,把五个茶叶蛋也全吃了,最后喝掉剩下的两杯豆浆——豆浆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豆皮。

吃完早饭,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拎着卷尺和笔记本重新回到地下。

接下来是测量。

真正的测量。

不是昨天那种粗略的估算。他要拿到每一个房间的精确数据:长、宽、高、墙壁厚度、通风口位置、管道走向、地面坡度。这些数据是一切改造施工的基础。挤塑板要裁多少块、每块多大尺寸、水泥隔断浇筑在哪条线上、排水管的坡度够不够——全部取决于测量数据。

卷尺拉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林北把数据一一记录在硬皮笔记本上,用铅笔画了一张俯瞰图。六个房间的面积比他昨天估算的略大一些——

一号房(入口左手第一间):长6.2米,宽4.1米,面积约25平米。规划为水处理间。

二号房(入口右手第一间):长6.2米,宽4.1米,面积约25平米。规划为食物仓储区。

三号房(入口左手第二间):长8.5米,宽5.3米,面积约45平米。面积最大,规划为主生活区。

四号房(入口右手第二间):长7.8米,宽4.8米,面积约37平米。规划为设备仓储区和工坊。

五号房(走廊尽头左手边):长5.2米,宽3.6米,面积约18平米。面积最小但墙壁最厚,规划为能源室。

六号房(走廊尽头右手边):长6.0米,宽4.0米,面积约24平米。规划为备用物资间和紧急避难间。

走廊:长31米,宽2.1米,高2.9米。

总使用面积约:174平米。

如果加上走廊,就是大约239平米。

不够。

林北站在走廊中央,用手电照着草图上的数字。239平米听起来不小,但那是在纸面上。当你要在这个空间里塞进两台柴油发电机、两百块太阳能板的配套设备、两年的食物储备、水处理系统、生活起居空间和紧急避难空间的时候,239平米就不够看了。食物可以叠放,物资可以码高,但能源设备需要作空间,水处理设备需要管道布局,生活区不能太仄——在地下空间里,过于压抑的环境会让人产生心理问题。前世他见过一个独自在地下室里活了两个月的人,对方没有冻死没有饿死,但他疯了。孤独和幽闭感死了他的理智,他对着墙壁说话,给每一块墙皮取名字。

林北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

所以他需要更大的空间。

他在五号房间的东墙上找到了答案。这面墙的混凝土比其他墙面薄——他用撬棍敲了敲,声音空洞,有回响。不是实心的。墙后面还有空间。

他拿起撬棍,对着墙壁用力砸过去。第一下只砸出了一个白点。第二下,混凝土表面出现细小的裂纹。第三下,一小块水泥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砖墙。不是钢筋混凝土,是砖砌的。这说明什么?这面墙是后来加建的,不是原结构。既然是加建的,就说明墙后面有东西。

林北加大了力道。撬棍抡起来砸在砖墙上,砖块的粉末四处飞溅。他砸了大概十五六下,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他用手电往里照——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继续砸,把洞口扩大到人头大小,然后探进半个身子,手电的光束扫过那片黑暗。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是房间。

是一个大厅。

层高大概有五六米,面积——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林北的脑子飞速运转。前世他没有发现这个空间,因为那时他已经冻伤了手指,本没有体力砸墙。他来得太晚了,末世第三周才发现这个掩体,那时候他的左腿已经冻掉了两脚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匆匆改造了那几个房间,本没想过要去砸一堵墙。

林北继续砸,把洞口扩大到足够一个人钻过去。他翻过墙洞,站到那个大厅里。

手电的光束扫了一圈。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怦怦直跳。

这个大厅至少有三百平米。

层高六米左右,顶上是拱形的混凝土穹顶。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虽然积满了灰尘,但没有裂缝。墙壁是原生的钢筋混凝土,厚得惊人——他用手电照最近的一立柱,目测直径有八十厘米。承重柱一共四,均匀分布在大厅的四个角,支撑着穹顶。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地下礼堂,或者是当年棉纺厂的战时指挥部。

通风口在大厅的穹顶上,一共四个,分布在四个方向,每个直径约三十厘米,铁质格栅已经锈蚀但还能看出形状。地面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排水口,直径约五十厘米,盖着铸铁井盖。看来这个大厅有自己的排水系统。

三百平米。

加上前面那六个房间和走廊,总面积超过了五百平米。

林北站在大厅正中央,手电的光束直直照向穹顶。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漂浮,像水中的杂质。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五百平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需要在“囤物资”和“住得舒服”之间做取舍。意味着能源室可以独立隔开,远离生活区,噪音和废气都不会影响居住体验。意味着水处理系统可以有专门的设备间,不用和食物堆在一起。意味着他甚至可以匀出空间来搞室内种植——用LED植物灯,不用阳光,不用土壤,营养液水培。在末世的长期生存中,新鲜蔬菜是比罐头更珍贵的资源。

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工程量。

保温面积从两百平米直接翻到五百平米。隔断墙的数量也要翻倍。照明线路、通风管道、排水管线——所有东西都要多出一倍以上。

还有三十天。不对,是二十八天。

能做完。

必须做完。

林北从墙洞里翻回去,回到走廊,拿起笔记本重新规划布局。

能源室:原地不动,仍在五号房间。这个房间墙壁厚,离通风口近,而且是半独立于大厅之外的,即便发电机起火也不会波及大厅。

水处理间:搬到大厅的东南角,靠近排水口,方便排污和取水。

食物仓储区:占据大厅北侧,靠墙搭建钢结构货架,按品类分区存放。

生活区:设在走廊原有的三号房间(45平米的那间),和大厅通过走廊连通。这个空间相对独立,保温容易,而且离地面入口最近——万一出事,逃生路线最短。

种植区:设在大厅的西南角,光照通过LED植物灯提供,水源从水处理间接管道。

工坊和装备区:设在大厅的西北角。放置工具、零件、武器维护设备。

剩下的空间,留白。

不是浪费。是心理需要。在地下封闭空间里,开阔感是奢侈品。人需要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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