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早起的一点沙哑，但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她说了几千遍这两个字。
“我做了手擀面，这就给你下。”
说完，他转过身去，拿起案板上切好的面条，抖散了，放进滚开的锅里。
面条入锅，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沸水里翻滚着。
他用长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陈樱桃心中一暖。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杨林忙碌的背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这个曾经嫌弃自己的男人，今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她做手擀面。
想过去帮忙，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想去拿碗。
“不用你帮忙，你去洗漱吧。”
杨林头也没回，伸手拦了她一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那只手稳稳地挡在她面前，不让她靠近灶台。
陈樱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去洗漱了。
她舀了半瓢凉水，倒进脸盆里，捧了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但心里是热的。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把马尾扎好，又整了整衣领，这才回到堂屋。
等陈樱桃洗漱好，杨林已经盛好了两碗面条。
面条盛在粗瓷大碗里，满满一大碗，面条白白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上面浇了一勺肉臊子，褐色的肉丁堆在面条上，油亮亮的。
又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白的，煞是好看。
面汤是淡褐色的，飘着点点油花，香得让人沉醉。
陈樱桃小口吃着面条，心里面暖烘烘的。
面条筋道，有嚼劲，肉丁炖得入味，咸淡刚好。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
这是她第一次吃上杨林做的早饭。
结婚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一顿饭，甚至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吃着吃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哭。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一耸一耸的，筷子悬在碗上面，久久没有落下。
眼泪掉进了面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
看起来可怜极了。
“不会吧，一碗手擀面，有什么好哭的。”
杨林扭过头去，声音故意放得又硬又不耐烦。
他学起了原主的语气，粗声粗气的，像是在训人。
“我最烦有人哭了，哭有啥用。”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碗，吸溜了一口面条，眼睛却不往陈樱桃那边看。
“赶紧吃，吃完我还要洗碗洗锅。”
陈樱桃望着他，擦了擦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分明是在笑。
她看见杨林将家里面的大米和白面弄了一些装进布袋子里面。
布袋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他装了大概四五斤的样子，袋口扎得紧紧的。
“杨林，你这是啥？”陈樱桃放下碗，不解地看着他。
“给你带到学校去，你太瘦了，吃些好的。”
“杨林，这也太多了。”
陈樱桃连忙拒绝，站起来走过去，想把东西拿出来。
“家里面粮食也不多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担心。
“我会挣钱的。”
杨林的手没有松开，就那样按着她的手，掌心很热，热度从她的手背传过来。
“粮食和钱的事情你就不要心了，有我。”
杨林无意中露出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敷衍应付，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坦坦荡荡的笑。
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在发光。
陈樱桃呆呆的望着他。
她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满满当当的。
“我送你！”杨林松开手，把布袋拎起来。
“不用，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陈樱桃回过神来，脸色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子。
哪有送媳妇上班的，让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杨林没有说话，将背在身后，拎着布袋走在前面。
晨雾还没有散尽，山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的解放鞋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陈樱桃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步子比他小很多，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老母亲来到外屋，看到儿子和陈樱桃，诧异的问道。
杨春花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还没来得及梳，花白的头发散在肩头。
她看着儿子背着、拎着布袋，跟陈樱桃一前一后地往外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杨林，你这是？”
“娘，我送送陈樱桃，她一个人，还要经过一片山林，我不放心。”
杨林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昨晚的噩梦那么清晰，他到现在还记得陈樱桃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觉得还是送她过了那片山林比较好。
“好好！”
杨春花嘴都乐开了花，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像是春天里被风吹开的冰面。
自家儿子终于开始关心人了。
以前别说送了，陈樱桃出门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时候喝醉了还嫌她出门太早吵到他睡觉。
“娘，灶台上有手擀面面条和臊子。”
“娘知道了。”
杨春花看着儿子和陈樱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果然摆着切好的面条和一碗肉臊子，碗上盖着盖子，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闻了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山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有些泥泞。
松针和枯叶混在泥里，踩上去又滑又软。
两旁的松树高高的，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
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清脆得很，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给这寂静的山林配乐。
杨林走在陈樱桃旁边，遇到有水坑的地方，就伸手拉陈樱桃一下。
他的手很大，握住她手腕的时候，整个手腕都被包住了。
等她踩实了，他就松开手，退后半步，继续走在她旁边。
陈樱桃默默地享受着杨林的关照。
她没有说话，但每次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她低着头走路，看着自己的脚尖和泥泞的路，嘴角微微翘着，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