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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林闯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晨露,像是在思考什么。沈墨言也没有动,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过了大约两分钟,林闯开口了。

“方远被吊在十四楼,陆鸣失踪,周景云下落不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通宵工作后的疲惫,“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每走一步,都刚好踩在别人设定好的路线上?”

沈墨言睁开了眼睛。

“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说,“‘四十六楼’的纸条是第一个路标。空调滤网上的粉末是第二个。陆鸣的住处是第三个。方远的尸体是第四个。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把证据摆好了等着我们去找。”

“所以我们在被人牵着走。”

“是的。”沈墨言转头看着林闯,“但我们没有选择。因为如果我们不走这些路,就找不到足够的证据破案。幕后的人很清楚这一点。”

林闯松开方向盘,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头看着车顶。

“问题是,牵着我们走的人,是周景云,还是陆鸣?或者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方远的死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沈墨言说,“陆鸣住处的指纹证明方远和他有过接触,而且方远接触那张地图的时间早于陆鸣。但方远现在死了,死在他曾经画过地图的地方,死在十四楼——‘最重罪行’的楼层。这说明什么?”

“说明方远在幕后的人眼里,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对象。”林闯说,“方远知道的太多,或者,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或者——方远本来就不是核心成员,只是一个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被扔掉。”

沈墨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他深灰色的风衣上沾着从四十六楼大厦带回来的灰尘,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

林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市局大楼。

※※※

前台值班的年轻警察看到他们,神色有些异样。

“林队,有您的快递。”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只有“林闯收”三个字,打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林闯接过信封,掂了掂重量——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或一张照片。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封口处用胶带封了两层,没有邮戳,不是通过邮政系统寄来的,而是有人直接送到市局前台。

“谁送来的?”

“前台交接记录上写的是‘快递员’,但监控——”

“监控怎么了?”

年轻警察的表情更不自在了,“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正好有一段大约三十秒的雪花屏。”

又是雪花屏。

林闯和沈墨言对视了一眼。

林闯没有在走廊里拆信封。他快步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用小刀小心地划开封口。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六寸大小,光面相纸,边缘整齐。

他把照片翻过来。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照片拍的是合议室——从天花板的角度俯拍。画面里,十二名陪审员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或椅子上,每个人的面部都清晰可辨。7号陪审员仰面靠在椅子上,口一大片深色的血污,在白衬衫上格外刺目。其他十一人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滑落到地上,有的歪在椅子里。灯光是光灯管的冷白色,阴影锐利,色彩饱和度很高。

这不是用手机或普通相机能拍出的效果。照片的解析度和视角说明,拍摄者使用了专业设备,而且拍摄位置在天花板夹层——那个凶手躲藏的地方。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房间的全貌,没有任何死角。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字迹和之前陆鸣住处纸条上的笔迹高度一致——工整,笔压均匀,每个字的间距相等。

林闯把照片放在桌上,两个人都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沈墨言率先开口,“是在警方进入现场之后。”

“你怎么确定?”

“看这个。”沈墨言指着照片右下角的一处细节——地毯边缘有一个黄色的物证标记牌,那是警方技术员放置的,“这种东西只有警方进入现场后才会出现。也就是说,凶手在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控制了全部出入口之后,仍然能够返回合议室,在技术员放置标记牌之后,从天花板夹层里拍下了这张照片。”

林闯的脊背一阵发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种可能。”沈墨言竖起一手指,“第一,凶手本没有离开过大楼。他始终藏在夹层或其他隐蔽处,等到警方勘查结束、现场撤控之后才离开。但案发后警方在大楼内进行了两次地毯式搜索,没有发现任何人。除非他有我们不知道的藏身之处。”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凶手在警方进入现场之后,以某种身份混入了现场——比如,作为警方的技术人员、法医助理、法院工作人员,或者……作为办案警察本人。”

“你是说内鬼?”

“我说的是可能性。”沈墨言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现场封锁的情况下,唯一能自由进出合议室而不被怀疑的人,是办案人员本身。法医、技术员、刑警、法院安保——任何一个有权限进入封锁线的人,都有可能在某个不被注意的瞬间,打开天花板吊顶板,爬进夹层,拍下照片,再若无其事地下来继续工作。”

“那你是在怀疑我们的技术组?法医?还是我的人?”林闯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怀疑所有人,包括你我。”沈墨言说,“在这个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被排除。”

林闯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这个人拍这张照片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恐吓?”

“不完全是。”沈墨言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下一个,是你。’——这是恐吓,但也是挑衅。拍摄者想告诉我们,他就在我们身边,他可以看见我们做的一切,我们却看不见他。这是一种权力展示。”

“就像连环手寄信给警方。”

“类似。”沈墨言说,“而且,这张照片的另一个功能是——确认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我们查了夹层,发现了鞋印和口罩。凶手知道我们查到了,他用这张照片告诉我们,‘你们的方向是对的,但你们抓不到我’。”

林闯把照片装进证物袋,叫小赵进来,要求对照片进行鉴定——纸张、墨水、指纹、可能的来源。

小赵拿着证物袋离开后,林闯关上门,站在沈墨言面前。

“我不同意在有内鬼的情况下,继续按常规方式办案。”

“你有什么想法?”

“设一个局。”林闯说,“引蛇出洞。”

沈墨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感兴趣的信号。

“怎么引?”

“你不是一直说,陆鸣的心理模式是表演型人格加偏执型的混合体吗?”

“没错。他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当作一个重要的存在。他死7号并在口刻字,不只是为了惩罚,更是为了‘签名’。他需要观众。”

“那我们就给他观众。”林闯说,“你,公开亮相,面对媒体,宣布案件有了重大突破,宣称已经掌握了凶手的身份和动机,即将结案。让陆鸣以为我们快抓到他了——或者,让他以为我们误解了案件的方向。偏执型人格无法容忍别人误解他的‘作品’,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沈墨言沉思了大约十秒钟。

“这个方案有风险。如果陆鸣的反应不是现身,而是制造第二起案件,或者伤害无辜人员——”

“我会做好全面布控。法院、医院、所有幸存者住处,全部加派人手。”

“还不够。”沈墨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如果内鬼真的存在,我们所有的布控方案,他都知道。他会提前通知陆鸣,或者自己采取行动阻止我们。”

林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说得对。内鬼是一个变量。”

“所以,”沈墨言转过身,“布控方案不能走正常流程。不能在内部系统里发通知,不能用对讲机沟通,不能写在任何能被他人看到的文件上。”

“那我怎么部署?”

“你亲自去。一个一个面谈,选你绝对信任的人。不要解释全盘计划,只告诉他们各自负责的部分——谁负责哪个点位、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行动。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完整的方案。”

林闯盯着沈墨言看了几秒。

“你这是在要求我对我的人进行分类——谁可信,谁可疑。”

“是的。”沈墨言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而且你要用比平时更严格的标准。一个在刑侦一线工作了八年的人,应该有能力做出这种判断。”

林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行。我信你一次。”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呢?你公开亮相的时候,需要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沈墨言说,“我需要一个在暗处盯着所有人的眼睛。那个人不能是我认识的人,也不能是任何可能被内鬼识别出来的警察。”

林闯想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退役的战友,现在开私人安保公司。他和他的人不跟警方系统有任何关联,内鬼不可能认识他们。”

“可以。”

林闯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沈墨言一眼。

“沈顾问,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

“那你还?”

“林队长,”沈墨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五年前,我的导师用‘精神崩溃’作为掩护,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他一消失就是五年。这五年里,他用我不知道的方式,把我父亲失踪的线索、把四十六楼案、把陆鸣和方远,全都编织进了一个巨大的网里。现在他开始收网了。”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希望我站在聚光灯下当诱饵,那我就站上去。因为那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林闯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了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墨言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的证物袋。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再次看着那行字——“下一个,是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从四十六楼大厦回来的路上,他坐在林闯的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那时候他没有看,以为是垃圾推送。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知栏。

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显示为凌晨三点十七分——正是方远的尸体被发现、他们在四十六楼大厦勘查的时候。发送号码是未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墨言,你比我想象的走得快。但路的尽头,不是真相,是我。”

沈墨言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知道是谁发的。

周景云。

那个曾经在课堂上告诉他“犯罪心理学的最高境界,是理解罪犯,而不是审判罪犯”的人。那个在他父亲失踪后,唯一一个认真听他讲述父亲故事的人。那个他用六年青春追随、视为学术偶像和人生导师的人。

现在,那个人在暗处告诉他——你走的路,是我铺的。你的终点,是我。

沈墨言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进风衣内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宣传科的号码。

“我是沈墨言。我需要你们帮我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主题是‘9·17陪审团密室人案侦破进展通报’。时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碌的键盘声。

“沈顾问,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在法院的多功能厅。”

“可以。”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已经完全苏醒了。早高峰的车流汇成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早餐铺的蒸汽从街角升起来,被风吹散。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沈墨言知道,从明天上午十点开始,一切都将改变。

他掏出烟——那盒他“戒了三年”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口袋里——抽出一,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的气味让他想起了大学时代,那些和导师在办公室里彻夜讨论案情的夜晚。

那时候的他以为,周景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犯罪的人。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最懂犯罪心理学的人,恰恰是最擅长隐藏犯罪的人。

他把烟塞回烟盒,丢进了垃圾桶。

明天,他要站上那个舞台。

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结束这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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