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规低头,看着那只僵硬的老鼠。
它的姿态很安详,仿佛只是在自行车座上睡着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空旷的停车场。
钱规没有动那只老鼠。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退后两步,对着自行车、轮胎和车座上的不速之客,从不同角度,冷静地拍摄了三张照片。
照片清晰地记录了现场的全貌。
随后,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一双一次性胶手套戴上。
又拿出一个物证袋。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老鼠的尾巴,将其放入袋中,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着那辆瘪了后胎的自行车,走向路边的派出所。
整个过程,他的心跳甚至没有超过每分钟八十次。
“警察同志,我报案。”
他将物证袋和手机里的照片展示给值班民警。
“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处五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以上十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明确的违法事实。”
第二天清晨,发改委投诉受理中心的例会气氛凝重。
中心主任老张,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好人,此刻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用力地拍了拍桌上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投诉记录单。
“昨天一天!”
“就一天!”
“我们中心的12345市长服务热线,关于发改委窗口的投诉,总计五百零三个!”
“全部,是指向B12窗口的钱规同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投诉内容是什么?”一个科长忍不住问。
老张拿起一张纸,念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荒诞的疲惫。
“市民王先生投诉,B12窗口工作人员眼神不友好,让他感觉自己不受尊重。”
“市民李女士投诉,工作人员声音太冷漠,像机器人,把她三岁的孩子吓到了。”
“市民赵先生投诉,工作人员不笑,服务态度有待提高。”
“还有更离谱的,这位市民投诉……钱规的呼吸声太大,影响了他填写表格的心情。”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已经不是投诉了,这是裸的找茬。
老张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看向会议室角落里,坐得笔直的钱规。
“小钱,按照中心的绩效考核管理办法,单月收到有效投诉超过三次,当月绩效奖金清零。”
“鉴于这次情况特殊,影响恶劣,经过班子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扣除你本月全部绩效奖金。”
“并……停职反省三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钱规身上。
这已经是相当严厉的处罚了。
钱规没有起身,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
“主任,我不同意这个处理决定。”
“我申请,对这五百零三个投诉,进行逐一事实复核。”
他迎着主任诧异的目光,继续说道。
“据国务院颁布的《信访条例》第二十条规定,信访人提出信访事项,应当客观真实,对其所提供材料内容的真实性负责,不得捏造、歪曲事实,不得诬告、陷害他人。”
“同时,据相关司法解释,恶意占用公共行政资源,造成严重后果的,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老张愣住了,他没想到钱规会用这种方式回应。
钱规站起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我申请现在就开始复核工作。”
没有人敢阻拦他。
钱规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戴上了耳机。
他没有去听那些投诉人的抱怨,而是直接调取了12345热线的话务录音。
一段,两段,十段……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过滤掉所有主观的、情绪化的词语,只捕捉最核心的背景音信息。
一个小时后,他摘下了耳机。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五百多个电话,虽然来电号码各不相同,说话人的口音也五花八门。
但其中有超过三百个电话的录音背景音里,都存在着一种频率极高,且非常有特点的“滋滋”声。
像是……装修时切割瓷砖用的电钻声。
而且,这种声音的音量和远近,在这三百多个电话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结论只有一个。
这些人,是在同一个房间,或者说是同一个环境下,集中拨打的这些扰电话。
这是一伙专业的“职业差评师”。
钱规没有立刻向主任汇报。
他打开了一个专业音频分析软件,将其中几段录音导入进去。
通过声纹比对和频谱分析,他将那段背景噪音单独提取了出来,并生成了一份可视化的声谱图。
图上,那段噪音的波形,呈现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如同指纹般的特征。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在内部系统里提交任何申诉。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双手放在键盘上。
一份格式标准,措辞严谨,逻辑链完整得无可挑剔的公文,在他的指下迅速成型。
《关于请求公安机关协助调查系列恶意扰、严重扰政府公共服务热线正常运营之违法行为的函》。
函件里,他详细陈述了事件经过,附上了那份声谱图作为关键证据,并引用了《刑法》中关于“编造、故意传播虚假信息罪”的相关条款。
最后,他将这份函,连同所有证据的电子版,通过内部加密通道,直接发送到了江州市公安局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邮箱。
他选择,用规则,来对付这些试图利用规则漏洞的人。
当天下午。
江州市城南,一个混乱的城中村出租屋内。
一个光头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对着面前几十个正在用外挂软件自动拨打电话的手机,得意地抽着烟。
他正是光头刘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外号“耗子”。
赵科长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找点“社会上的人”,给那个姓钱的添点堵。
就在他盘算着晚上去哪里潇洒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出租屋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破门锤暴力撞开。
“不许动!警察!”
一群身着特警作战服,荷枪实弹的警察,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来。
耗子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他面前那几十部还在孜孜不倦地拨打着12345的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网安支队的队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现场所有设备、人员,全部带走!”
审讯室内。
面对着警方的铁证,耗子很快就崩溃了。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赵德胜如何指使他,如何转账的全过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
市政务服务中心主任老张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江州市公安局发来的《关于“8.16”特大网络寻衅滋事团伙案告破的感谢信》,信中,特别对发改委钱规同志的敏锐洞察力和专业素养,提出了表扬。
另一份,是市纪委监委下发的《关于给予钱规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的决定通报》。
老张拿着那份通报,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手都有些发抖。
他走到B12窗口。
钱规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办理着业务。
仿佛昨天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钱啊……”老张的声音有些涩,“那个……停职反省的决定,是中心考虑不周,我代表班子,向你道歉。”
“你的绩效奖金,双倍补发。”
钱规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按下了叫号器。
“下一位,205号。”
他知道,这种小打小闹,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招,是年底那场避无可避的公务员年度考核。
那才是真正能决定他职业生死的,无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