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女频悬疑小说排行榜上必须有《国宝修复日志》!桃金娘大战雪碧塑造的林晚棠程牧之深入人心,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共142044字的篇幅,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国宝修复日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林晚棠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是灰白色的,枣树上一只乌鸦在叫,哑着嗓子,一声一声的,像在跟什么人吵架。院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苏怀远,另一个她听了几耳朵才辨认出来——是陈秋实。
她披上棉袄推开门,陈秋实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围巾围了好几圈,帽子捏在手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印子,嘴唇发,像好几天没睡好觉。苏怀远端着一碗热茶站在旁边,茶碗冒着白气。陈秋实没接,两只手在袖筒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不先来找我?”他没有责备的意思,语气像是问一句今天吃了吗的那种随口一问。
“昨天刚回来,太晚了。”林晚棠说。
陈秋实在枣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信封很厚,封口没有封,里面的纸把信封撑得鼓鼓囊囊的。他让她先看,自己从苏怀远手里接过那碗茶喝了一口。
林晚棠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叠纸,最上面两张是信纸,折了两折,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毛笔,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字迹方方正正,是陈秋实的字。她在陈秋实的住处见过他写字——背挺得很直,手腕悬空,笔画有力,像刻字一样一笔一笔地刻进纸里。
“这是我从古物馆的档案里抄出来的。光绪三十三年内务府的一份出入库记录。原件已经残破不堪了,这一份是民国初年一个老太监凭记忆口述、古物馆的人记录的。老太监姓刘,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专门管瓷器库。他说光绪三十三年那批东西不是‘丢’的,是‘换’的。”陈秋实把茶碗放在石墩边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那双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不像拿笔的手,倒像粗活的。但林晚棠知道他握笔的力道——那种力道能把笔锋刻进纸里,也能把一件事情的真相从重重迷雾里挖出来。
林晚棠把信纸从头往下读。陈秋实的字写得规规矩矩,不连笔,不潦草,连标点符号都打得端端正正。强迫症一样的认真——她有时候觉得陈秋实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在写一份档案,条理分明,层层递进,连情感都是逐条列出,分好优先级。
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郎金某,以“奉旨仿造”为名,从景德镇御窑厂调画师七人入京。同年二月至四月,七名画师在西苑某殿内仿制成化斗彩八件、嘉靖青花五件。仿品成器后,与原器一并存放于瓷器库。同年五月至六月,金某以“库房修缮”为由,将瓷器库内若箱文物转移至他处存放,借口是瓷器库要动工,怕灰怕磕,暂时挪到别处置放,回头再搬回来。这一挪,就再也没搬回来。同年七月,金某以“出宫”为名,将原器分批运出紫禁城。出宫时由太监刘某、王某押运,出宫后由金某本人接手。金某是内务府广储司的员外郎,分管瓷器库,他经手的东西,宫里的人不查,宫外的人不能查,一路畅通无阻。
八月,金某将其中十二件原器卖给一个叫莫里斯的英国人,成交价记在金某名下的一本私账上。那本私账后来被一个姓江的女人拿到了。
林晚棠的眼睛在“姓江的女人”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江玉兰。陈秋实知道江玉兰。也许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的存在。她在天津替莫里斯做佣人,替莫里斯打理仓库,替她祖父保管了那些账本和合同。她拿到了金某的私账。
她把第一页翻过去看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
金某某,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郎。刘某某,太监,瓷器库管事。王某某,太监,瓷器库管事。张某,琉璃厂“聚源斋”东家,负责联系买家。陈某,天津“顺昌洋行”经理,负责将货物转运出口。莫里斯,英国人,主要买家。山田某,本人,中间商。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这个人后来的去向——金某某,民国三年病故。刘某某,民国元年出宫,不知所踪。王某某,光绪三十四年自尽。张某,民国六年将聚源斋转手,移居天津。陈某,民国八年因“涉嫌走私”被天津海关调查,后不了了之。莫里斯,民国八年回国,去向不明。山田某,仍在天津、北平之间活动,据传与本军方有来往。
林晚棠把名单看了两遍。金某某。她祖父认识他。他在御窑厂画师的册子里写的是“金某”——那个传谕旨的人、命他们仿制的人、把原器换走的人。金某。金某某。陈秋实查到了他的全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把它记住了。
“这份名单,你准备怎么办?”林晚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还给陈秋实。
陈秋实摇了摇头,信封他接了,但没塞进口袋,而是压在石墩上,用手背按着。
“名单上的人,死的死,跑的跑,还在世的没有几个了。”他的目光从那摞纸上移开,看向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枝丫间夹着几颗枣,黑黢黢的,在风里轻轻晃悠。“用不着我办。我把这份名单抄出来,存在古物馆的档案里。将来的某一天,有人会用到它。但不是现在。”
“那个姓金的,他死了,那本私账呢?”
陈秋实把手从石墩上收回来,重新进袖筒里。他看着林晚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你从天津带回来的铁皮箱子里,装着那本私账。”
林晚棠愣住了。
她回到东厢房,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铁皮箱子,铁盖子上的布在她拉箱子的时候蹭掉了,生锈的铁皮露出来,蹭了一手的锈红。她顾不上擦手,把铁箱子的盖子打开。里面那些包袱她这几天一直没有重新拆开过,从天津回来后就把箱子塞在床底下。她以为那只是一些江玉兰替莫里斯整理过的合同单据、莫里斯经手买卖的凭证票据。她没想到,那个姓金的内务府员外郎的私账会混在这些东西里面,早就到了她手里。
她把箱子里的包袱一个一个地打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五个包袱的时候,翻到了。
一本薄薄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册子。封面是蓝色暗花的硬纸,上面贴了一张白签,写着一行毛笔字——“出入银钱簿”。字写得很漂亮,馆阁体,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是内务府官员写公文练出来的那种字。
她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光绪三十三年正月,收仿制银五百两”,下面是一笔一笔的支出——“付御窑厂画师七人车马费”、“付西苑殿内仿制场地租赁费”、“付金某本人车马费”。这些账目记得很细,不怕不细,细才显得真、才显得公事公办。但翻到后面,“仿制”的进度和账目对不上了。五月之后,“仿制”的条目渐渐少了,“售出”的条目多了起来。第一笔“售出”写的是“成化斗彩八件,售与莫里斯,得银一万二千两”。第二笔是“嘉靖青花五件,售与莫里斯,得银八千两”。第三笔是“宣德青花十件,售与莫里斯,得银二万两”。
林晚棠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以上共计售出瓷器四十三件,得银五万六千两。内分:金某得二万两,刘某得八千两,王某得五千两,张某得三千两,陈某得二千两,其余分与各经办人。”
她把这本账册合上,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冬天河流上的冰面被风一刀一刀地划开。她盯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五万六千两白银。四十三件瓷器。成化斗彩,嘉靖青花,宣德青花。这些瓷器的名字她从方先生那里听说过一些,从画师的册子里读到过一些,从陈秋实的档案里看到过一些。但把它们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摆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就不再仅仅是文物了。它们是货物。是赃物。是陪葬品。是一个王朝从里面烂掉的时候吐出来的骨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动,哗啦哗啦的。她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不让风吹跑。
陈秋实在院子里看着那本账册。他的手指在“金某”那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林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晚棠想了想,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灰扑扑的,缩着脖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照着地图找。”她说,“一个一个地找。”
陈秋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东厢房门口,把那本放在桌上的账册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北平这边的事,你不用担心。修复厂那边我去打招呼,方先生的东西我替你收着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棠前那串钥匙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苏怀远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正房出来,看见林晚棠站在枣树下,把茶壶放在石墩上,搓了搓手。“那个人倒是说话算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不是对陈秋实的,是对这个世道的。“他说来就来,说要查就查,说查到了就抄一份给你送来。”
林晚棠没有接话。她把那串钥匙从里衣里拉出来,铜的、铁的,五把钥匙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六把钥匙,她有了五把。剩下一把在哪里?剩下那个数字是29。29,是藏。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的顺序:6,17,23,29,1,棠。5月18那天她从五台山回来的时候想明白了,这个顺序不是数字的大小顺序,是藏点被找到的顺序。她从五台山那个台基下面找到的那批东西是“归”——最后一个藏点。那个藏点放在最后,不是因为它最不重要,是因为它离北平最近。离北平近了,等时机到了,取出来最方便,不费周折。第一个藏点是“和”,在代县,离五台山最近。她在五台山待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往代县方向走过。代县,雁门关下的那个代县,她听说过,但没去过。
她把账册、画师的册子、江玉兰的册子、祖父的信、方先生的信、陈秋实的名单——所有从铁皮箱子里、从五台山、从博古斋枣树下、从东交民巷莫里斯仓库里找回来的东西,全部收进铁皮箱子。合上盖子,用包袱皮裹好,塞到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把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翻到上次出现祖父名字的那一页。空白。她把手指按在纸面上,用力按着。没有字迹浮现。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空白的掌心。那本事还在,但它不响。不急。也许它要等到她真正站在代县那个藏点的入口、手握着那把刻着“6”的钥匙、准备打开一扇关了二十年的门的时候,它才会再说出下一句。
林晚棠把记本合上。
苏怀远在院子里扫雪。竹扫帚刮在青砖地面上,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咬碎一块薄冰。他扫得很认真,从院门口扫到正房门口,从正房门口扫到东厢房门口,扫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扫完了把扫帚靠在枣树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但雪一直没有下来,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林晚棠说。
她没有选明。明她要再翻一遍地图,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旧报纸翻出来查一查代县那边的消息,还要去街上买几双厚袜子,去药铺买一包金疮药。上次在五台山膝盖磕破的时候什么药都没有,血洇在棉裤上了硬邦邦的一块,回到北平才撕下来,皮都撕掉了一层,疼了好几天。这次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她回到屋里,把那张地图从记本封皮的夹层里抽出来,铺在桌上。她的手指顺着那条红线从五台山往北走。代县,红圈旁边写着“和”字。代县在五台山北边,雁门关脚下,滹沱河从城南流过。她没有去过,但苏怀远去过。苏怀远说他小时候跟着江玉兰去雁门关外收过旧货,在代县住过几天,记得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都是灰砖铺子。
她用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点。代县。和。6号钥匙。钥匙在苏怀远那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前那一串铜铁——刻着“6”字的铜钥匙。这把钥匙苏怀远已经给她了。不是借的,不是暂存在她这里,是江玉兰当年交给他的时候就说“这是林家的东西,等林家的人来了,就还给她”。苏怀远没有犹豫,把钥匙从自己的钥匙串上拆下来递给她的时候没有说“保管好”也没有说“别弄丢了”。递给她就递给她了,像递一杯水、递一双筷子,是自家的东西还给自家人,不需要多嘱咐什么。
她把地图折好放回记本封皮的夹层里,又在桌前站了片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苏怀远蹲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枣树枯死的枝条。枝条很硬,剪起来咔咔地响。
“苏怀远,你怕不怕?”她问。
苏怀远没停手,又剪了一枯枝,那枯枝在剪刀口挣了一下才断开,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颜色嫩得不像枯死的。
“怕什么?”
“怕去了找不到东西,怕找到了东西被人抢走,怕什么也找不到空着手回来。”
苏怀远把剪刀搁在树旁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空着手回来就空着手回来。”
他拍完膝盖的土,把手进棉袄口袋里。
林晚棠站在枣树下看着苏怀远走进正房,他的背影在门框里顿了顿,侧身进去了。门帘落下来,啪嗒一声,她站在院子里,天比刚才更灰了,但雪还是没有下。枣树上的麻雀换了一只,毛色更灰,翅膀上有一道白斑。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衬,摸到记本的牛皮封面。指尖顺着封面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摸到书脊处那道小小的三角形切口,那是她之前发现藏纸片的地方。切口还在那里,没有变大没有变小,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吞进新的秘密。
她在枣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手冷得没了知觉,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门关上了,窗帘没有拉。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画师的册子又翻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下来想一想,在脑子里把那些文字和她已经知道的东西对照、印证。画师在册子里写的那些话——“原器不归”“始知受骗”——在她读完金某的私账和陈秋实的名单之后,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但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以为那些仿品只是为了“以假乱真”“以备宫中赏玩之需”。直到原器不归,他才明白自己的手艺被人当成了偷盗的工具。
她合上画师的册子,放回铁皮箱子里,锁好箱子。
窗外,天彻底暗了。琉璃厂街面上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了起来,灯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东厢房的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线正好落在墙上贴着的五台山老照片上,照片上那栋洋楼的拱形窗户被光照亮了,像一个真正在发光的窗子。
林晚棠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她想起在天津莫里斯仓库里找到的那张宣统二年的五台山洋楼照片——和方先生留给她的那张是同一栋楼、同一个角度,但拍的不是同一天的光线。一张光强,一张光弱,强的太刺眼,弱的又看不太清。两张叠在一起,才能看出全貌。
她忽然觉得,她手里所有这些碎片——瓷片、纸片、账本、名单、钥匙——也是一样的道理。一张看不清,两张看不清,但把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光就能从缝隙里透过来。总会有一个角度,让所有模糊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清清楚楚。
她等着那个瞬间。
像在修复厂里第一次把那三块成化斗彩碎瓷粘合成一整只杯子的时候,等着鱼鳔胶透。
胶水还没,杯子还没站稳。但她知道它会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收紧自己,把那些裂缝变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线,细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明天胶水就了。
后,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