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苍梧
陆沉和老魏在苍梧山脚下一户农家里住了三天。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老魏的腿在进祖坟的时候又伤到了,肿得像馒头。陆沉给他敷了药,用树枝做了夹板固定,让他休息。
三天里,陆沉每天都进祖坟。
第一次,他仔细看了每一块石碑,记住了每一个名字。
第二次,他看了石壁上的壁画。壁画记录了逆命法的完整修炼过程,从燃心到夺天,每一境都有详细的图像和注解。他用记忆术把所有的内容记在脑子里。
第三次,他带着老魏一起进去,把无名人的玉佩和沉渊棍法全谱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三天后,老魏的腿好了一些,能走路了,但不能走远路。陆沉背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归墟里的东西多了很多:完整的沉渊棍法全谱、无名人玉佩、历代先祖的心火、父亲的信。他的力量也变强了——骨鸣境稳固了,心火比之前旺盛了不止一倍。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仇人的名字。天网。
有名字,就能找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陆沉背着一个瘸腿老人,在山路上走得飞快。骨鸣境的力量让他的体力充沛,走一整天都不累。
十天后的傍晚,他们回到了清河镇。
铁蹄还在马厩里,看到陆沉,打了声响鼻,用头蹭他的肩膀。陆沉摸了摸它的脖子,把它牵出来,装上马鞍。
“魏叔,我们骑回去。”
“好。”
铁蹄驮着两个人,一颠一颠地走在官道上。老魏坐在后面,抱着陆沉的腰。
“魏叔,回去之后,我想把逆火盟做大。”
“怎么做?”
“收留凡骨。教他们逆命法。让他们站起来。”
“你一个人教得过来?”
“罗恒可以教基础。迟焰可以炼丹。霜小凝可以炼逆命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爹当年也想这么做。但他还没开始,天网就来了。”
“我不会重蹈覆辙。”陆沉说,“我会先藏好。等强大了,再站出来。”
回到青石镇后,陆沉发现老魏给他留了一封信。
不是告别——是交代。老魏说,他在南越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天网的线索,但不确定真假,需要再去查查。他怕陆沉担心,就没当面说,而是偷偷跟着一支商队又回了南越。
“小子,你在青石镇好好练功,我把天网的线索查清楚了就回来。别来找我,你找不到的。——老魏”
陆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老魏这个人,嘴上说“别矫情”,自己倒是挺矫情。明明是一起回来的,又偷偷跑回去了。
他把信收入归墟,没有追。
老魏说得对,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接下来的子里,陆沉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修炼和逆火盟的建设中。
他每天清晨去黑市擂台教罗恒沉渊棍法和心火基础,下午回铁匠铺打坐修炼,晚上去药庐帮迟焰和霜小凝整理药材。
罗恒学得快。他的体术基础好,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都是顶尖的。沉渊棍法的前六式,他三天就学会了。虽然只是形似,神还差得远,但底子已经打好了。
“你的心火怎么样了?”陆沉问他。
“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罗恒有些沮丧。
“正常。我第一次内观,花了三个月。”
“三个月?”罗恒皱了皱眉,“太久了。”
“不急。你才一个月。”
罗恒咬了咬牙,继续闭上眼睛。
陆沉在旁边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的夜晚。那时候他也是一样,一个人盘膝坐在山洞里,在黑暗中摸索。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没有放弃。每天练,每天练。一个月后,他感觉到了心跳。三个月后,他感觉到了心脏的温热。六年后,他点燃了心火。
这条路很长。但罗恒不怕长。陆沉知道。
迟焰每天都泡在药庐里。他把药老的丹册翻得破烂了,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霜小凝说他进步很快,再过几个月就能独立炼制逆命丹了。
“陆沉,我想去丹霞谷。”迟焰有一天忽然说。
“去做什么?”
“去救名单上的人。”迟焰说,“一百四十二个人,还活着的可能还有几十个。他们被关在上三堂的地牢里。我想救他们出来。”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我知道。所以我想让你陪我去。”
陆沉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我还没准备好。你也没准备好。”
迟焰咬了咬嘴唇。
“但那些人——”
“我知道。”陆沉打断他,“我不会不管他们。但现在不是时候。等我再强一点,等我找到了帮手,我陪你去。”
迟焰沉默了,然后点了点头。
霜小凝除了教迟焰炼丹,还在药庐隔壁开了一间小屋,专门给逆火盟的人看病。青石镇的凡骨们听说这里有凡骨大夫,都跑来看病。霜小凝从不收钱,只收药草。
“你这样做,药材很快就会用完的。”陆沉说。
“用完再说。”霜小凝头也不抬,“凡骨活着本来就难,能帮一个是一个。”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
新加入的三个成员也开始慢慢融入。
阿九是罗恒从黑市捡回来的。十三岁的孤儿,不会说话,只会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的东西很传神——画陆沉练棍,画罗恒打拳,画迟焰炼丹,每个人都画得栩栩如生。
他还帮大家刻木牌。每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一块小木牌上,挂在铁匠铺的墙上。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碑一样。
阿九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神很亮。他看到陆沉的时候,总是会画一个人扛着棍子站在山巅上。那个人是陆沉。
远山是个矿工,三十多岁,在北燕的矿场里挖了十几年的矿。他力气大得惊人,但脑子不太好使,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来了之后,铁匠铺的活都是他的。劈柴、挑水、搬石头、修房子。他一个人能三个人的活,从来不喊累。
苏晚照是青石镇酒馆的掌柜。三十多岁,凡骨,一个人撑着一家店。她的手艺很好,煮的面条又细又滑,汤头浓郁鲜香。她的酒馆在青石镇开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她加入逆火盟之后,酒馆就成了逆火盟的情报站。来往的客人多,消息灵通。她还给大家缝衣服——陆沉的衣衫破了,她补;阿九的鞋子烂了,她做。每个人都有一件她缝的衣裳。
子一天一天过去。
逆火盟在慢慢长大。
有一天,陆沉正在铁匠铺里打坐,罗恒跑来找他。
“陆沉,黑市里来了几个自称是天网的人。”
陆沉的眼睛猛地睁开:“什么?”
“他们在打听你。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扛黑铁棍的凡骨少年。”罗恒说,“我让阿九盯着他们,没敢打草惊蛇。”
陆沉站起来,从归墟里取出碎天棍。
“几个人?”
“三个。一个化神期,两个元婴期。”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化神期。他现在骨鸣境中期,相当于灵修士的结丹期。离化神期还差四个大境界。差太多了。
“不要和他们起冲突。”陆沉说,“让他们查。查不到什么。”
“你不怕他们找到你?”
“找到我也不怕。”陆沉说,“我有归墟。换个脸,换个声音,他们认不出来。”
罗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陆沉说,“是没有退路。”
那天晚上,陆沉用归墟的易容功能换了一张脸——浓眉大眼,方下巴,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矿工。他换了声音,变得低沉沙哑。他去了黑市,远远地看到了那三个自称是天网的人。
一个白发老者,化神期的修为,气息深不可测。两个中年修士,元婴期,一左一右站在老者身后。
老者在和一个黑市的摊主说话。
“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凡骨,扛一黑铁棍?”
摊主摇头:“没见过。黑市里用棍子的不少,但都是修士。凡骨用棍子的,没听说过。”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市深处。
天网。就是他们。了陆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就是他们。
他的手握紧了碎天棍,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动。不能动。差距太大了。现在冲上去,是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黑市。
沉下去,才能浮上来。
他还要沉得更深一些。深到谁也看不见他。等浮上来的时候,就是天网的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