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衍出狱那天,咸阳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青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只是把路面洇成了一片深灰色。秦墨天没亮就起了床,站在井边用凉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得他一激灵,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嘶一声,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整了整衣领。秦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仆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褐衣,袖口磨破的地方用针线细细地补过,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攥得太紧,伞柄上印出了指节的痕迹。
“世子,伞。”
“不用。”秦墨抬头看了眼天色,“我爹在牢里蹲了三个月,不缺这点雨。”
牛车穿过东市时,卖粟米饼的瘦高个正把摊子往外支。他看到秦墨的牛车,手里的竹夹子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掉。他已经连续七天看到这辆牛车从东市穿过往廷尉狱方向去了,从最初的幸灾乐祸看到后来的沉默,再看到现在的习惯。他甚至冲秦墨点了点头。秦墨歪在车板上,也朝他点了点头。
廷尉狱门口,狱卒已经在等着了。没有想象中的繁琐手续——廷尉亲自批的放行文书,墨迹还是新的。秦墨站在栅栏外面,看着走廊尽头那间牢房的门被狱卒推开。火把在墙上跳动,把走廊拉得又窄又长。秦叔衍从牢房里走出来,没有穿囚服,还是三个月前被带走时那件深衣。衣襟上沾着牢房里的霉味,袖口磨破了,下摆皱成一团。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下颌线变得锋利,鬓边多了几白丝。但他的眼睛没变——温和,平静,像是在书房里读了一夜竹简,推门出来透口气。
秦叔衍走到栅栏尽头,在走廊里停下来。他抬头看着站在狱门口的秦墨,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安当场背过身去擦眼睛的话。
“黍米糕还有吗?”
秦墨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孟姜天没亮就起来蒸的黍米糕,还冒着热气,每块上面都嵌着一粒红枣。
“娘说,您回来第一顿,得吃热的。”
秦叔衍低头看着那盒黍米糕,伸出手拿了一块。他的手指在牢里冻了三个月,指节有些僵硬,拿起来的时候黍米糕碎了一小块,落在食盒盖上。他把碎的那块也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转身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那是他蹲了三个月的牢房,石壁上还留着他每天靠墙读竹简时蹭出的印子。
“走吧。”他把食盒盖好,夹在腋下,“回家。”
牛车出了廷尉狱,雨还在飘。
秦叔衍坐在车板上,身上盖着秦安硬塞给他的一条旧毯子。毯子是粗麻织的,边缘磨得发毛,但燥温暖,带着一股井水洗过的清气。他靠着车板,看着咸阳城的街景从两旁缓缓退过。东市还是那个东市——卖粟米饼的瘦高个正在吆喝,卖鱼的把一盆水泼在街面上,打铁的锤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秦叔衍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三个月没见太阳,东市的马粪味都觉得好闻。”
秦墨靠在车板的另一侧,翘着二郎腿:“那是您没闻够。我在牢里才蹲了三天就闻够了。”
秦叔衍笑了一下。是很轻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眶却跟着红了一圈。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牛车拐进东陵侯府所在的巷子。巷口那个磨刀的还在磨刀,但他的摊子正在收——磨刀石已经装进了木箱,板凳也叠好了。秦墨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没敢对视。赵高被收押之后,中车府的暗哨开始陆续撤离。不是撤走,是撤回——像一只章鱼把触手从猎物身上一一收回去。巷口的磨刀摊是倒数第二触手,最后一是咸阳令府丞张敖,昨天被廷尉府传去问话了。
牛车在侯府门口停下。秦安先跳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扶秦叔衍。秦叔衍摆了摆手,自己下了车,动作很慢,膝盖在车上磕了一下,他扶着车辕站稳,抬头看着自家大门。门还是那道门,门上的铜环还是那只铜环,但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见到这道门。
门口站着一个妇人。
孟姜穿着素色的深衣,头发用一木簪挽得整整齐齐,袖口沾着几点面粉。她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绞得指节发白。她看着门口那个瘦了一圈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哭,也没有扑上去。她只是把绞着围裙的手松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把秦叔衍衣襟上沾着的一稻草拈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有点颤,但每个字都很稳:“水烧好了。先去洗个澡。洗完澡吃饭。今天蒸了黍米糕,还有你爱吃的炙肉。”秦叔衍站在门口,看着孟姜走进厨房的背影,把手里那盒黍米糕递给秦安,声音很轻:“你娘这三个月,哭过没有?”
秦墨站在他身后:“每天晚上都哭。哭完了去厨房熬药。说您回来得喝热的。”
秦叔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毯子叠好放在车板上,整了整衣领,跨过门槛。他没有先去洗澡,也没有去堂屋,而是径直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厨房里孟姜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晰。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手里还攥着拨火棍。秦叔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秦叔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秦叔衍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孟姜的拨火棍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了。然后她放弃了,只是站在那里,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不辛苦。你回来就好。去洗澡。水凉了就不好了。”
秦叔衍点了点头,转身往浴室走去。秦墨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走进浴室的背影,看着母亲在厨房里捡起拨火棍继续添柴的背影,看着秦安在井边打水的背影。小雨还在飘,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手在袖子里,靠在院墙上,闭上眼睛。
当天晚上,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秦叔衍洗过澡换了净衣服,坐在书房案前,把秦墨从井壁里取出来的密诏、军功簿和那张帛书的抄件一一摊开。他已经知道赵高被收押、周勃翻供、廷尉府重启调查的全部经过,但他没有急着问细节。他只是把帛书抄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然后看着秦墨。
“你比爹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