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赛登顶积分榜第一的那个夜晚,苏清鸢在训练室里待到了凌晨三点。
不是兴奋得睡不着——她从来不会因为赢了一场常规赛就兴奋得睡不着。而是因为季后赛的对手名单已经出来了,RYG首轮将对阵积分榜第八的JH。这支队伍正是她KPL首秀时三比零横扫的对手,但时隔大半个赛季,JH已经不是那支被她用貂蝉在二级单南风的队伍了。
JH在常规赛最后两周打出了一波三连胜,硬生生从积分榜第十追到了第八。最关键的变化在于打野位——他们的首发打野换了一个新人替补,ID叫“白夜”,韩服高分路人出身,刚满十七岁,打法狠辣激进,和之前那个被苏清鸢反野反到心态炸裂的老打野完全是两种风格。白夜上场之后JH的三连胜里,有两次MVP给到了他,一次是澜,一次是镜,两局的野区入侵率都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苏清鸢把白夜的排位数据调出来,铺在平板上,一场一场地翻。看了十几场之后,她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白夜的入侵路径和Ghost有三分相似,都喜欢四级之前放弃自己的两组小野直接进对面核心野区。但白夜比Ghost更极端,Ghost入侵失败会回撤保发育,白夜不撤。他宁可亏经济也要在野区跟你换人头,换完人头继续入侵,打法近乎野蛮。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不按任何教科书打野的野区疯子。
而RYG的野区核心是陆辞。陆辞的野核风格在整个联盟都排得进前三,但他的节奏是建立在稳定发育的基础上的——他需要前五分钟的和平时间来清野叠经济,然后在六分钟之后开始接管比赛。白夜这种不管不顾的野区自式袭击,恰好就是陆辞最不喜欢应付的类型。
苏清鸢在这个分析旁边打了一个星号,然后在战术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如果JH上白夜并执行入侵战术,她的中单必须在三级之前放弃第一波兵线的一部分经济,提前进野区协防。这个调整意味着她在对线期的经济压制力会有所下降,但如果能帮陆辞守住前五分钟的野区节奏,中后期就能十倍回报。
陈远征在第二天的战术会上把这个调整正式纳入了赛前部署。他在白板上画了两条野区路线图,一条是白夜在最近三场里最常用的入侵路径,另一条是RYG反制的协防路线。陆辞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苏清鸢一眼。“你是中单,经济低了你拿什么压对面?”
“前五分钟不压。六分钟之后翻倍打回来。”苏清鸢的语气很平淡,但陆辞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这不是空口许诺,是一个已经在脑子里的算盘打好了。
“行。”陆辞收回目光,拿起记号笔在战术板的反制路线上签了自己的ID,笔迹重得把白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何野在旁边悄悄对替补辅助孙昊说:“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了,以前是陆辞说话省字,清鸢说话也省字,现在省字省到一起去了。”孙昊想了想回了一句效果拉满的吐槽:“人家那叫高效沟通,你别嘴。”何野:“……”
季后赛首轮的前一天晚上,苏清鸢刚结束训练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视频通话请求。头像是一只趴在键盘上打盹的橘猫,备注名写着“陆芊芊”。
她点了接通。屏幕里陆芊芊的脸凑得太近,镜头只拍到了她圆圆的额头和一副歪掉的黑框眼镜,背景是青训营宿舍那面熟悉的起皮墙壁。她的语气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
“清鸢!明天季后赛!我跟你说了不要紧张,你肯定不紧张——不对,你肯定没听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明天我会在宿舍里看你比赛,青训营这边好多人都要看,韩教练说要把D班训练室的投影仪打开当观赛教室用,何野以前在D班坐的那把破椅子还被韩教练拿来当’吉祥物’放在投影仪旁边——算了这个不重要。”她深吸一口气,把眼镜推正,声音忽然放轻了,带上了一点只有在深夜才敢拿出来的真诚,“清鸢,你现在在RYG开心吗?”
苏清鸢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平板,屏幕上还停留在白夜的排位数据分析页。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前世没有人问,因为她没有走到过这一步。这一世陆芊芊是唯一一个不问“下一场能不能赢”“季后赛有没有把握”的人,而是问她开不开心。
“还行。”她说。
陆芊芊翻了个白眼:“还行就是很开心,我懂了。”然后她忽然凑近了屏幕,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青训营昨天发了内部公示,王建国被暂停了运营总监的职务,理由是’多次利用职务便利预选拔流程’和’泄露学员隐私数据’。公告上没说细节,但张恒教练在会上提了一句,说联盟督导组已经正式立案调查了。”
苏清鸢沉默了两秒。王建国这个人在她的复仇清单上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前世是他一手作把她和林薇薇的名额替换,后来又是他联合林薇薇在网络上散布她的黑料。这一世也是他在青训营里处处设障,试图体能测试卡住她的Solo赛资格、安排了媒体采访给林薇薇造势、泄露学员隐私数据炮制代练黑料。苏清鸢一直保留着他的所有证据,包括他助理登录她后台数据的时间志和转账时间线的原始记录,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来了。不是她出手的,是王建国自己作死的。青训营内部这个节点上拿他动刀,说明联盟督导组已经拿到了实锤——这批材料多半是从张恒那一路递上去的。张恒果然比看起来更擅长秋后算账。
“林薇薇呢?”苏清鸢问,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
“她还赖在青训营没走,但没什么人理她了。”陆芊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快意,虎牙在屏幕反光里闪了一下,“之前跟她关系好的那几个A班男生现在全躲着她,周子扬更是直接公开说’我跟她只是普通同学’。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她在学员群里发了一条’大家要加油’的消息,结果十分钟没人回。整栋训练楼的灯还亮着呢,九十多号人在线,没一个人回。昔的’女神’,现在连’已读’都收不到。”
苏清鸢看着陆芊芊脸上那股子替她出完恶气的痛快神情,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她合上平板,把被子拉上来,说了句让陆芊芊差点从床上滚下去的话。
“知道了。别熬夜,挂了。”
“等一下——你这个语气怎么跟我妈一样——”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宿舍窗外上海的夜色浓重,楼下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残存的枯叶从枝头脱落,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打着旋往下落。苏清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白夜的野区入侵路径,然后让自己睡着了。
季后赛首轮。KPL上海主场馆,晚上七点。
苏清鸢走进场馆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和常规赛完全不一样。常规赛的观众席上好歹还有一丝”娱乐性”的余裕,有人举搞笑的灯牌,有人在弹幕上玩梗,外围看台上偶尔飘过几个路人大叔带着打瞌睡的表情低头玩手机。今晚的观众席上坐得满满当当,灯牌的荧光连成一片,但几乎没有人开玩笑——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眼睛里带着只有在淘汰赛阶段才看得到的紧张感。季后赛的规则很简单:输一场就掉进败者组,掉进败者组意味着你必须在剩下的所有比赛里全赢才能活着走到总决赛。每一条命都只有一次。
JH的队伍已经在对面选手席就位了。苏清鸢扫了一眼——南风坐在中单位上,正在调试外设,表情还算镇定,但调键盘的手速明显比平时快,偶尔停顿一下又接着调,像是在用反复确认设备参数来分散紧张感。他旁边坐着的就是白夜,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的男孩,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游戏眼镜,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坐在电竞椅里几乎被椅背完全遮住了。但他的眼神不像一个新人——那种眼神里没有紧张,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野性的侵略欲。他盯着显示器上的自定义训练界面,手指拉出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打击角度,像是在热身之前给猎物做一个标记。
苏清鸢收回目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调参数。何野挂上耳机之前在频道里兴奋地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季后赛来了!”,陆辞淡淡地回了一句“嗯”,冷静得像是只是在打一场普通排位。何野立刻收敛了音量,清了清嗓子,切换到比赛状态。
陈远征在最后一次战术确认时用手按住耳机线,声音压得很沉:“别被JH的排名骗。他们就是季后赛类型——下克上的历史案例从这个游戏刚有职业联赛就开始了。我们全联盟胜率第一,但胜率在今晚连一局比赛都赢不了。你们站到这个地板上打出的成绩,才会赢。”
第一局BP开始。JH的前三ban分别给了陆辞的镜、苏清鸢的不知火舞和上官婉儿。这个BP策略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既限制了陆辞的招牌野核和两个版本的强势打野,也封锁了苏清鸢的两个招牌法刺。弹幕上有人开始说JH还是那一套三ban中单的老套路,但苏清鸢一眼就看出来了不一样的地方——他们把第三个ban位留给了陆辞的镜。这意味着JH不打算只靠限制中单来取胜,他们要从野区下手。
JH的打野白夜锁了澜。苏清鸢眼神微凝——白夜的澜,正是他三连胜里拿MVP的那两场之一。
“白夜拿澜了。”何野在语音里说,“他那个自爆式入侵用澜的话会更凶,二技能可以无限转圈。”
“他不入侵才不正常。”苏清鸢锁了弈星。这是她早在赛前就定好的战术——用弈星的大招反制白夜的野区入侵,被动自带名刀也能确保自己在协防时不至于被秒。
陆辞锁了裴擒虎。前期强的打野,可以在被入侵时反打而不是被动防守。
比赛开始。白夜的澜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第一波野怪还没清完,他就带着辅助张飞直接进了RYG的蓝区。时机卡得极其刁钻:刚好是裴擒虎打完红Buff的第三秒,蓝Buff的血量还剩一半,惩击还差两秒。这个窗口是打野最脆弱的位置,几乎所有的野区入侵教科书都把这个时间点标为“最佳反野时机”。
但苏清鸢在他进野区的前一瞬就已经先一步赶到了。
弈星二技能在蓝Buff入口处落了白夜和南风的面前。白夜的澜被二技能的边缘减速带到,位移进场路径被棋子的障壁封住。陆辞的裴擒虎顺势惩戒收掉蓝Buff,反身扑上,配合苏清鸢一技能的棋子伤害——白夜的澜还没碰到蓝Buff就交了一血。
“First Blood!”
弹幕刷满了“清鸢的弈星是带导航的吗”。解说席上石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是清鸢!她在白夜进野区的三秒前就提前移动了,这个预判太精准了!”蓝天接话:“这说明RYG赛前对白夜的入侵路线做了非常充分的研究。”
白夜死后在公屏打了一堆感叹号,看起来像是在骂队友,但更像是年轻气盛。解说还在分析这个野区入侵失败对整个节奏的影响,屏幕上的感叹号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苏清鸢没理那堆感叹号。她回到中路清掉一波兵线,然后带着何野的辅助再次入侵JH的野区。白夜刚复活想去收红Buff,迎面撞上苏清鸢的弈星和何野的牛魔,红Buff被抢,人也被打得残血跑路。弹幕上有人开始计时——白夜的澜在第一局的前四分钟里一共入侵了三次野区,三次全被苏清鸢提前预判并反制。第一次死在蓝Buff旁边,第二次丢了红Buff仓皇跑路,第三次在河蟹争夺时被苏清鸢的棋子从视野盲区里炸出来,一套技能直接残血回家。他的入侵效率从常规赛的百分之六十直线降到了零。
第六分钟,白夜的澜明显已经急了。他在语音里跟南风说了句什么,然后第四次入侵野区——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孤军深入,而是带上中野辅三人一起入侵,摆明了要用人多少拼回节奏。如果这波进攻再被打退,陆辞的经济就会形成滚雪球式的领先;如果得手,双方的局势就会重新拉回平衡线。
三人在龙坑上方集火陆辞的裴擒虎,陆辞技能全交,残血向后拉扯,几乎要倒下。白夜跟闪追击,屏幕上伤害数字已经跳到了击临界点——就在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的那一刻,苏清鸢的弈星开大了。
棋盘从天而降,精准地框住了JH三人。白夜的澜被困在棋盘边缘,技能无法对框外的裴擒虎释放;南风的周瑜试图铺火反制,被何野的牛魔顶飞;JH辅助张飞想开大保人,但他被棋盘边缘卡了一下——大招冲出棋盘范围之后无法立刻回头。与此同时,陆辞在棋盘边缘走A输出,何野的牛魔大招击飞补控,苏清鸢的黑白棋子不断在困兽之斗的范围内引爆,三人的合力如同锁死了一扇已经关上的铁门。一波零换三。
弹幕彻底炸了:“弈星这个大招太致命了”“白夜:我想打野;清鸢:不,你不想”。石头在解说席上声带几乎已经喊到了极限:“清鸢的弈星用大招封死了JH最后的翻盘希望!三波反制,零失误,这个弈星是教科书级别的野区防守教学!”蓝天的声线因为持续的激亢而微微发颤:“赛纳河式的会战,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堵一堵的墙。最后白夜想冲过去的时候,他面前不是野区,是清鸢用棋子筑起来的城。”
第一局在第十二分钟结束。RYG推上JH高地时,白夜的战绩是03死0助攻,一个打野前期被压制到这种程度,等于整局比赛都在隐身。水晶爆炸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表情里带着一种不服气但不得不认栽的恼怒。苏清鸢摘下耳机时看了对面一眼——他不是技术差,是太容易被预判。她赛前看的那几十场排位录像没有白看,白夜的入侵习惯、路线偏好、时机选择,每一帧都印证了她的预判。他在锁定澜之前就已经被破解到只剩下技能释放的那几毫秒。
第二局白夜换了一个策略——他不再入侵陆辞的野区,而是收敛锋芒,选择相对保守的发育型打法。他把资源全部倾注在上路,配合上单抓死了陈默两次。陈默抗压失误,先手莽撞了一波,白夜抓完上路之后经济反超了陆辞三百块。弹幕飘过一行“JH加油”,旁边立马被顶上去一条“还早还早别急着庆祝”。
但苏清鸢并没有跟着被动。她发现白夜不来了之后,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打法——她不再以貂蝉蹲守防入侵,而是主动出击。貂蝉在第八分钟跟着陆辞的镜入侵JH红区,蹲在白夜红Buff旁边的草丛里等了三秒。白夜来收Buff时迎面撞上貂蝉的花球——绽·风华,真伤连爆。白夜又倒了。接下来苏清鸢又连续三次在野区抓到他,每次都在他准备抓边或控龙时从视野盲区里探出半边身影——不是反蹲,是猎人式的伏击。白夜的保守策略只有开局奏效了,等他意识到中路控制力比他预估更强的时候,节奏已经再度被苏清鸢的貂蝉抓在了手里。
弹幕上的计数党又开始活跃:“白夜被清鸢抓死第几次了?等一下我数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石头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激情不减:“清鸢不是在中路等着白夜来入侵,她在主动去野区单打野——这是一个中单在打野的节奏!”蓝天接了一句话,事后被截成了KPL名场面配乐的文案:“她不是在打游戏,她是在写一封寄给对面野区的恐吓信。寄信人署名:不要来我的地盘。”
第二局也在十五分钟之内结束。JH的表现比第一局有所回升,一度在前六分钟稳住了阵脚,但一旦野区被苏清鸢撕开第一道口子,后续的经济差就像水一样不可逆转地越拉越大。二比零。
白夜在第二局结束后坐在椅子上闷不吭声了好几秒,耳的红从侧脸一直漫到领口。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慢慢坐直身子,重新去调外设。苏清鸢没有看对面——她知道这个新人打野以后会很强,今天这一场会在他的职业生涯里留下很深的一道疤。每一位顶尖打野都是从被碾碎过的基础上重新爬起来的。
第三局,JH已经没有退路了。白夜没有再去想怎么针对苏清鸢,他只是选了自己的本命英雄,南风也重新锁回了嬴政——那个曾经在首秀被苏清鸢二级单、让他沉默了半个赛季的英雄。弹幕上有人发“南风要用嬴政证明自己吗”,也有人小声说“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上场了”。不管怎样,JH全队在生死局面前豁出去了。
白夜没有再入侵陆辞的野区。不仅不入侵,他甚至主动放掉了两组自己的小野,把全部资源倾斜给上路,在六分钟之内抓了陈默三次。陈默被抓得血线一再告急,上路一塔在第七分钟告破。弹幕上JH的粉丝在喊“早这么打多好”——但何野在语音里说了一句很冷静的判断:“他们这是把宝全押在第三局了。这波打完体力也快透支了。”
苏清鸢还是那句话:“陆辞,来中。”裴擒虎扑进河道,不知火舞的扇子已经贴在对面沈梦溪脸上的前摇里了。凤凰扑兔,一血炸响。
第三局打了整整二十四分钟。双方你来我往,暴君和主宰的归属轮换了三次,团战爆发在野区、龙坑、高地塔前后铺满了整张地图。JH的表现证明了他们能打进季后赛绝非侥幸——在开局落后将近四千经济的情况下,他们硬是靠白夜的两次绕后切C和南风的嬴政大招清场守住了高地。弹幕上有人在计时:JH的高地防守持续了整整八分钟,八分钟里RYG组织了三波推进,每一波都在水晶爆炸前被挡回来。
但RYG的团战执行力在关键时刻保持得更为冷酷。第二十四分钟,何野的牛魔在主宰龙坑外先手开到三人,陆辞的镜切入后排秒掉嬴政,苏清鸢的不知火舞从侧面切入收割残局。主宰先锋推上高地,水晶爆炸。
三比零,横扫。
胜利的字幕弹出时,苏清鸢看到对面白夜摘了耳机,低着头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在各队教练握手环节结束后走向苏清鸢,停在她面前。眼睛里的侵略性被某种更复杂的光泽取代了——不是被打服了的挫败,而是一种少年人初次被真正碾压之后才会出现的混合着不甘和钦佩的韧劲。
“你那些野区的棋子和反蹲,都是赛前研究过我的吗?”
苏清鸢沉吟了一下:“你的韩服排位录像我看了三十七场。”白夜愣了一下,抿嘴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苏清鸢握了一下。这只手比她的手小了一圈,还带着十七岁男孩特有的年轻热度。
“下次你不会再抓到我了。”他说。
“期待。”苏清鸢松开手。
散场后,何野靠过来小声说:“你给人家一个新人这么凶,不怕人家心理阴影?”苏清鸢说,如果他有心理阴影就不会主动来握手了。何野想了想然后点头——也是,真打崩了的人连看对手一眼都需要勇气,不可能主动走过来。
赛后采访,苏清鸢再次站到镜头前。主持人的问题没有再拐弯抹角,直奔季后赛主题:“三比零横扫,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下一轮RYG的对手将是常规赛排名第四的DWG——也就是你曾经用大乔中单和不知火舞战胜过的那个对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清鸢接过话筒,只说了四个字。
“继续赢。”
弹幕清一色地刷起了“孤神”的队形。直播画面前,陈远征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已经泡得很淡的茶,然后在训练计划右下角写了几个字。
下一轮,DWG。继续。
与此同时,青训营。
林薇薇独自坐在昏暗的宿舍里。手机屏幕上,三比零的捷报下方,RYG官博更新了一段赛后花絮视频,画面里苏清鸢和三五个队友并肩走过选手通道,何野一边比划什么一边笑,陆辞破天荒地也给镜头点了下头。林薇薇划掉视频,屏幕光映在她素颜的脸上,眼尾的疲惫在没有妆容遮掩的光线下暴露无遗。
她退出视频,点开了一个对话框。置顶的那一栏,ID头像是一片纯黑,备注写着“王建国”。林薇薇打了一行字——“你之前说的那个计划,还能做吗”,然后犹豫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但几秒之后,她翻身又把手机拿了起来,重新打了一行字。
“RYG下一场打DWG,有什么能做的?”
等了不到半分钟,对话框里跳出一个回复,依旧简明直接:“等着。”
林薇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指甲在手机壳背面刮出一道细小的划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窗外梧桐树的暗影落在地板上,在春夜的微风里缓缓摇晃,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不祥枝蔓。
RYG训练基地,深夜十一点。
苏清鸢在训练室里把DWG最近的比赛录像重新调出来翻了一遍。季后赛的DWG和常规赛交手时又有了新的变化——九尾的英雄池里多了一个法刺,Ghost的反野打法更成熟了,甚至破天荒地开始和九尾打起了中野互换的特殊套路。这支队伍也在进化。
何晓推门进来,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她今晚没说什么“早点休息”之类的话,只是在苏清鸢桌边站了一会儿,用保温杯的热度暖着手指,轻声问了一句:“有把握吗?”
苏清鸢端起牛喝了一口,何晓今晚用的蜂蜜比平时大半勺。“有。”
何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鸢忽然叫住了她。
“晓姐。王建国被停职的事,你知道细节吗?”
何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战队的领队们在联盟里的信息网比选手快得多,有些内部通报还没正式下发就该知道的都知道。“知道。联盟督导组查了他过去两年的青训运营记录,把他助理调取你报名系统后台数据的志和外部转账凭证全摸出来了。那套体能测试临时加的流程审核也被裁定为违规预选拔。还有助理的账号在他停职当天被远程登出过,至今没有给过合理解释。张恒把那份会议纪要也交了上去。几件事并在一起,直接停职。”
“林薇薇呢?”苏清鸢问。
何晓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上一丝领队特有的冷静克制,但那克制背后是压不住的不齿。“她暂时没被正式处理,因为王建国扛了大部分作层面的责任,那些有他签字的账号动用和数据提取记录跟林薇薇没有直接授权关系。但张恒已经把她在解说期间异常接触DWG随队资料的情况写进了内部报告。联盟纪律组收了,什么时候正式上会还没定。”她顿了顿,“她在青训营的子不多了。”
苏清鸢微微点头。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王建国是挡箭牌,林薇薇是拉弓的人。挡箭牌倒了,拉弓的人能藏多久,只取决于剩余的证据够不够致命。
何晓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低低跟值班助理说话的声音,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鸢放下杯子,重新点开DWG的比赛录像。屏幕上,九尾正在用他的新英雄打出一波精彩的绕后收割。苏清鸢将进度条拖回团战起始的位置,在笔记本上添了几个字。Ghost的野区路线比上次交手时至少改动了两处习惯性分支,这种微调在常规赛里从没出现过。季后赛的DWG,果然不会原样照搬上一次的旧套路。
DWG训练基地,同样深夜。
九尾也在看录像。RYG横扫JH的全场回放被他放慢到逐帧播放,边看边在战术本上用韩语和中文交替写着序号。他的笔记不像苏清鸢那么工整,更像是一张布满交叉火力的攻击路线图——每个箭头都指向苏清鸢在不同位置上的行走方向、停顿时长、视野盲区、技能施法前摇。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零点三秒,后面画着一个圈。
他看了几遍白夜被反野的那波作,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和常规赛相比,她的协防路径从野区侧翼开始内收。内收意味着更激进,也更依赖打野的补位。如果中野同时拉扯她——”后面没有再写,而是画了一个双向拉力的符号。
Ghost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在看自己的韩服排位回放。两个人在这个深夜的训练室里没有说话,但桌上的纸页在冷白灯光下越积越厚。Ghost忽然摘下一只耳机,用韩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提出一个方案。九尾听完,用笔在纸上画了另外一条线,和刚才的双向拉力符号连在一起。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太多话,但彼此都知道——下一场,他们不会再让苏清鸢用同一种方式赢第三次。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没有被任何镜头扫到的小型网咖包厢里。
王建国把烟头按进纸杯,焦黑的灰烬在杯沿上碎了一圈。面前的二手显示器上开着KPL官方数据平台的赛程表和另外几个窗口,其中一个需要联盟后台权限才能浏览的数据接口,被一个早就该注销的教练助理副账号掉了过来。他把一份压缩过的战术分析文件拖进匿名邮箱,鼠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收件人地址的后缀是一串韩文域名。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初春连路灯的光都显得粘稠。王建国靠在沙发上,脸上平静得出奇,眼底看不见悔意,只有一潭被到墙角的冷光。白天的公告已经发到了青训营每一块公示屏上,他的停职期写得清清楚楚,被收回的权限多得他无法再在任何正规渠道翻盘。但他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把常规赛之后掌握的几组特殊数据打包发给DWG,不留署名,不设撤回。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被追查,他的后果将不止于离职。
但他不在乎。他想的是另一个人——苏清鸢。她要赢,就让她赢在她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