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快一个小时,超市的招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被涂鸦和血迹糊得面目全非。门口的停车场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十辆车,有些车门敞开,有些撞在一起,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碰碰车比赛。
“到了。”周建国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就是这儿。”
林渊停下脚步,紫极魔瞳扫视了一圈。
停车场上有丧尸游荡,不多,七八只,都是普通货色。超市正门被几辆购物车堵住了,但门是关着的,玻璃上贴着一些促销海报,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内容。
“里面有活人。”林渊说。
“你怎么知道?”苏暮雪问。
“门上堵着购物车,从外面堵的。”林渊指了指正门,“如果是里面的人想堵门,应该从里面堵。外面的购物车是有人进来之后,从外面把门封住了。”
“你是说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了,然后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或者,里面的人自己堵了门,然后又有人从外面加了东西。”林渊皱了皱眉,“不管怎样,这门开起来会很麻烦。”
夜无痕从队伍前面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可乐,正在喝。
“超市里有活人。”他说,“也有不是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队伍。
十五个人,经过一个小时的步行,已经有几个快撑不住了。胖子的脸色还是很难看,眼镜的女学生一直在咬牙走,脚上磨起了水泡也没吭声。
“学姐,你带人在外面等着。”林渊说,“我先进去看看。”
“一个人?”苏暮雪皱眉。
“他有我。”夜无痕把空可乐罐扔到路边,“虽然我不太想当保姆,但偶尔帮一下也行。”
超市的侧门没有锁死。
林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更像是食物放久了发霉发酸的气味,混着血腥和消毒水。
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狼藉。
货架倒了,商品散了一地。方便面、薯片、矿泉水、卫生纸——这些东西在末之前一文不值,现在每一件都比黄金还珍贵。
夜无痕走在前面,脚步无声。林渊跟在后面,右手随时准备放电。
超市很大,一层是食品和用品,二层是服装和家居,三层据说是办公区和仓库。一层的光线最差,窗户都被货架挡住了,只有几个天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有人在吗?”林渊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的紫极魔瞳捕捉到了声音——不远处,货架后面,有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小心,像在刻意压抑自己。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林渊提高音量,“我们也是幸存者,外面还有十几个人。能不能出来说话?”
沉默。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你们怎么进来的?”
“从侧门。”
“外面那些东西呢?”
“什么外面那些东西?”
“别装了。”那个声音冷笑着说,“门口那些丧尸,是不是你们引来的?”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超市的正门被购物车堵住了,不是因为有人想进去,而是因为有人想出来——出来的人发现门口有丧尸,于是又退了回去,在外面加了购物车,想挡住丧尸。
但那些丧尸会一直守在门口,因为里面有活人。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林渊问。
“三天。”那个声音说,“你们能把外面的丧尸清理掉吗?”
林渊看了一眼夜无痕。
夜无痕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能。”林渊说,“但你也得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让我们在这里休整几天,然后分给我们一些物资。”
沉默了几秒钟。
“成交。”
货架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右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口垂向地面,但林渊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
“我叫孙德胜。”男人说,“以前是这里的保安队长。你呢?”
“林渊。”
“你是那个能把丧尸清理掉的人?”孙德胜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林渊没有废话,抬起右手,指尖窜出一道蓝色的电弧。
“啪嗒”一声,击中了三米外的一个易拉罐,把它打飞了出去。
孙德胜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了看那个冒烟的易拉罐,又看了看林渊的手指,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天选者。”他说。
林渊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天选者?”
“就是感染了病毒却没有变成丧尸,反而获得了异能的人。”孙德胜把背到肩上,“我之前在广播里听到过。军方在找你们这样的人,说你们是人类的希望。”
林渊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夜无痕。
夜无痕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在说:你看,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复杂。
孙德胜带着林渊和夜无痕把超市检查了一遍。
一楼的丧尸清理完了——不多,只有三四只,被锁在员工更衣室里。孙德胜说是三天前被困在这里的幸存者变的,他亲手把他们锁了进去。
“都是认识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一起上班,一起打牌,一起喝酒。现在我得用指着他们的头。”
林渊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楼是安全的,没有丧尸,也没有活人。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条缝透气。孙德胜说这是他的——“我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什么东西从窗户爬进来。”
三楼的仓库里有大量的物资。水和食物足够十五个人吃一个月。
“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多久?”林渊问。
“想待多久待多久。”孙德胜说,“但这地方不是没问题的。”
“什么问题?”
“每天晚上,从超市后面的下水道里,会传出来声音。”孙德胜的表情变得凝重,“不是流水声,是……叫声。某种东西的叫声。”
林渊和夜无痕对视了一眼。
下水道。
学校食堂下面的通道也连接着下水道。苏暮雪说下面有血月教会的壁画和石门。
“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林渊问。
“像婴儿哭。”孙德胜说,“但是更尖,更细,听久了会让人头疼。”
“它什么时候出现?”
“太阳落山之后,准时。天亮之前,准时停。”
林渊看了看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今晚我们听听看。”林渊说。
“你确定?”孙德胜皱眉,“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那东西的声音……不只是吵,它是往你脑子里钻的。”
“越是这样,越要搞清楚是什么。”
林渊走出仓库,下楼去找苏暮雪。
他现在需要做几件事:安顿幸存者,分配物资,建立防御,然后——等天黑。
天黑得比预想中快。
六点刚过,阳光就像被人拧灭的灯泡一样消失了。不是因为云层,是因为某种更诡异的东西——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紫,像有人往云层里倒了一瓶墨水。
“变异。”夜无痕站在超市二楼的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病毒在大气层里扩散。再过一段时间,白天会越来越短。”
林渊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停车场上,那几只丧尸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似乎对超市没什么兴趣,或许是因为孙德胜在里面待了三天,它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味。
但林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旦有新的气味出现——十五个人的气味——它们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学姐,安排人轮流守夜。”林渊回头对苏暮雪说,“前半夜和后半夜,每班三个人。有任何动静就喊。”
苏暮雪点头,转身去安排。
胖子靠在二楼的沙发上,头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在吃。“渊哥,你说我们能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林渊没有回答。
他在听。
紫极魔瞳的听觉强化功能在夜晚效果更好。他能听到整个超市里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句话。他能听到楼下货架上有一只老鼠在啃包装袋。
他还能听到更远的地方。
超市后面,下水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流水。
是呼吸。
很慢、很沉的呼吸,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冬眠。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周围的空气,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
那个东西是活的。
“你听到了?”夜无痕走到他身边。
“听到了。”
“怕吗?”
“有点。”
夜无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弄,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欣慰。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晚上九点,那个声音准时响起。
不是孙德胜说的“婴儿哭”,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它像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婴儿的哭声、女人的呻吟、金属的摩擦、风的呼啸——全部挤在一起,通过下水道的管道传上来,在超市的墙壁和地板里回荡。
所有人都听到了。
正在打盹的胖子猛地睁开眼,薯片撒了一地。苏暮雪握紧了消防斧。周建国双手捂住耳朵。眼镜的女学生又开始发抖。
只有夜无痕面不改色。
“它在试探。”他说。
“试探什么?”林渊问。
“试探这里有没有值得它出手的东西。”
林渊盯着地板。紫极魔瞳正在试图穿透水泥和钢筋,看穿地面以下的结构。但他看不清——那东西周围似乎有一层灰色的雾气,挡住了他的视线。
“它在哪?”
“地下二层,排水主管道交汇处。”夜无痕说,“离我们垂直距离不到十米。”
十米。
也就是说,那东西就在他们脚下。
“它会上来吗?”林渊问。
“如果它想,它随时可以上来。”夜无痕的语气很平静,“但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秒。
“什么意思?”
夜无痕转过身,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倒映出林渊的脸。
“它是血月教会放在这里的‘守门人’。石门后面,是教会的一个据点。你迟早要进去,它也迟早会和你打一场。”夜无痕顿了顿,“但今晚不是时候。你的能力还不够。”
“那你能帮我解决它吗?”
“不能。”夜无痕摇头,“我被规则限制着。有些东西,我不能替你做。你必须自己来。”
林渊深吸一口气。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睡觉。”夜无痕说,“养精蓄锐。明天,我教你打开那扇门的方法。”
林渊看着他,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转身走向沙发。
那个声音还在响。
它像一针,扎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扎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但林渊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被风吹起,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林渊想走近看看她的脸,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人转过头来。
脸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林渊能感觉到她的眼神——温柔,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林渊想问“你是谁”,但嘴巴张不开。
“快一点。”她的声音在风中消散,“没有时间了。”
梦醒了。
林渊睁开眼,看到超市的天花板。
耳边,那个声音还在响。
窗外,天色比昨晚更暗了。
有人站在他的面前。
不是夜无痕,不是苏暮雪,不是胖子。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林渊猛地坐起来,右手放电——但什么都没有释放出来。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别费力气了。”女人说,“我要是想你,你早就死了。”
她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但不是那只红眼睛变异体的那种血红,而是更深、更暗、更沉的红色,像涸了很久的血。
“我是血月教会的人。”她说,“你可以叫我……使者。”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的主人是谁?”他问。
女人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美,但也很冷。
“你很快会知道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渊身边的沙发上——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
“这是什么?”
“礼物。”女人说,“有一天你会用到它。”
她站起身,走向窗口。
“等等——!”林渊想追,身体还是动不了。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死得太快。”她说,“主人还等着见你呢。”
然后她就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无声无息。
林渊终于能动了。
他冲过去拉开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下水道里回荡。
他低头看着沙发上那块黑色的石头。
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