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的沉闷震动顺着墙壁一路传导下来。
李小天刚把手搭在发电机的电闸上，准备把那缠在门栓上的铜线通上致命的高压。但就在这时，贴在前内兜里的那个粗糙木盒，突然像是一只发了疯的野猫，爆出一股刺痛的静电，在单薄的布料底下疯狂乱窜。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松开电闸，拖着那条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左腿，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部压在工作台上，一把将怀里的木盒掏了出来，重重地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木盒内部传出的齿轮咬合声又尖又利，几乎要盖过排风口漏进来的风声。
李小天口那个刚结痂的银色伤口正随着震动的频率剧烈抽痛。
老霍像是一滩烂泥样瘫在角落里。这废土铁匠死死捂住那条还在往外渗着紫黑毒血的左臂，整个人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执法队……三个人……”老霍粗糙的嗓子里挤出漏风的声音，眼球外凸，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写满了对死亡的纯粹恐惧，“外乡人，咱们死定了。队长手里有连发热熔弩。那玩意儿不讲道理，只要被锁定，黑铁板都能给你烧穿。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李小天连看都没看老霍一眼。
“连发热熔弩？好极了。”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高热量意味着高源力消耗。在没有雷达的废土上，这种高能武器确实是降维打击。但在一个刚刚组装出源力测流仪的理科生眼里，这就等于在黑夜里举着一高亮度的大火把。
李小天回头看了一眼通电的铁门。220V的电击陷阱最多只能拖延几秒钟，必须在对方破门前，摸清他们的具体坐标和视线死角。
他用沾满黑灰的拇指，直接按在木盒侧面的铁丝开关上。
咔哒。
开关被推到最大功率。
极其尖锐的电流声刮过耳膜。木盒外面板上的那生锈铜针，本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指向。它就像是通了高压电的青蛙腿，在表盘上漫无目的地疯狂抽搐。
表盘底下的偏心齿轮组发出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更要命的是那些没有做任何屏蔽处理的红铜游丝。劣质金属在强行捕捉外部高频源力场时，产生了严重的辐射外泄。
一股看不见的高频静电顺着木盒的底座，直接穿透了李小天的手掌。
李小天的呼吸瞬间变得稀薄而破碎。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直喉咙。他的大脑里仿佛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台老式收音机，而且调到了没有信号的空白频段。
嗡——
铺天盖地的白噪音在脑浆里炸开。
没有方向，没有距离，只有纯粹的混乱。这种粗劣的防屏蔽设计，直接把环境里的杂波放大了十倍，粗暴地灌进了他的中枢神经。周围的空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浓重的电池漏液般的酸涩味。
李小天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破仪器本没法用。
地下室里的源力环境太脏了。老霍那条晶化的胳膊在辐射，锻造炉里残留的废热在辐射，再加上外面正在靠近的执法队。如果不把这些杂波过滤掉，这台雷达不仅是个瞎子，还会变成一个持续破坏他神经系统的声波武器。
排风口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沉重的军靴踩在硬泥土地面上的摩擦声。
距离最多还有一百二十米，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外乡人，你还在折腾那个破盒子什么！”老霍看着李小天按着木盒不放，急得破口大骂，“跑啊！趁他们还在村口，顺着地窖后边的排污管道钻出去！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老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左臂的剧痛让他刚起到一半，又重重地摔回了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闭嘴。”李小天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松开握着铁锤的右手，从工作台的废料堆里摸出一小截黑乎乎的碳化木棍。这是刚才锻造炉里崩出来的焦炭。
逃跑？拖着残腿在平原上和拿着远程热力武器的执法队赛跑？唯一的活路，就是利用信息差在这间狭窄的铁匠铺里布置出致命的物理陷阱。
李小天用刻刀的刀柄，粗暴地砸碎了木盒侧面的一块挡板，露出里面外部铜线与磁石的供电接入端。绝对不能碰脆弱的传动轴，他直接把那截焦炭卡在供电端和外壳之间。
没有电子滤波芯片，那就用最原始的物理阻尼。
碳具有电阻特性。通过改变碳块的接触面积，可以强行改变内部磁场的传导效率。
李小天的十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无声地抽动着，指甲边缘褪去血色。他闭上眼睛，强行把注意力从脑海中那要命的白噪音里抽离出来。
算力矩阵在剧烈的头痛中强行启动。
“保留高频动态变量，滤除低频常态背景。”李小天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念叨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地球咒语。
他右手的大拇指抵住那截焦炭，毫米级地向内推压。
头顶的军靴声更近了一步，沉闷的压迫感几乎要震碎地下室的空气。
焦炭摩擦铜线，发出沙沙的声响。黑色的碳粉簌簌往下掉。随着电阻的增加，低沉的嗡鸣声被物理阻尼强行掐断。表盘上那像疯狗一样乱跳的铜针，动作猛地一滞。
老霍在角落里发出绝望的呻吟。
李小天没有睁眼，凭着手指的触觉，将焦炭的角度微微倾斜，把两股固定频率的杂波导向了外壳的接地端。
木盒猛地一震。
脑海中那股要把人疯的白噪音，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清晰的机械滴答声。这一切在短短几秒钟的极限盲内完成。
李小天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工作台上。
表盘上的那铜针，稳稳地停在了刻度线上。没有抽搐，没有乱转，而是带着一种不可辩驳的精确，极其快速地扫过了铁匠铺。
“距离八米，老霍的火炉。距离三米，快废掉的左胳膊。”
铜针没有丝毫停顿，瞬间划过这两处扰源。老霍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本无法理解这个外乡人用一堆破烂和一块黑炭，是怎么做到比法师的探知术还要精准的。
当针尖指向排风口正南方向时。
啪。
齿轮内部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卡扣声。铜针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方向，针尖因为承受了巨大的磁场拉力而微微颤动。
李小天疼得直哆嗦，满头冷汗，咬牙切齿地低骂：“没见过物理滤波吗土包子，现在，赶紧爬起来去把最重的铁毡推到楼梯口去！挡住直射角度！”
他盯着表盘上的刻度，脑海中快速换算着齿轮传动比和磁力衰减的物理曲线。
“距离一百二十米。移动速度每秒一点五米。三个高热源并排推进。他们进村了。”
老霍咬着牙，硬撑着站了起来。见识了李小天那种神乎其技的探知能力，他心里那股绝望的死气终于被打散了一点。
就在老霍转身去搬铁毡的时候。
李小天的左手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木盒的方位。测流仪的铜针顺着南边，继续向东侧的村庄边缘扫去。
就在针尖划过正东方向某个特定角度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生硬、甚至带着点滞涩感的异响，从木盒深处传了出来。
铜针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卡顿了零点一秒。紧接着，针尖剧烈地反向弹跳了一下，险些把传动轴直接掰断。
李小天的手猛地一僵。
口那块银色血痂，在这一刻竟然传出了一种类似于被冰块贴住的刺骨寒意。
这不是热熔弩的高温辐射。
也不是废土环境里的杂波。
这是一种极其内敛、却又庞大到无法计算的能量黑洞。它就安静地蛰伏在村庄东侧的某个角落里，冷冷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源力光标。如果不是测流仪扫过，本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那里藏着东西。
李小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盯着表盘，眼底的散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科生遇到致命悖论时的极度专注。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直接捏住那截焦炭，一把抽了出来。将测流仪的功率，没有任何阻尼地，直接推到了最大。
木盒在掌心里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
李小天顶着脑海中重新泛起的刺痛，鼻腔里悄然滑下一滴温热的鲜血。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表盘死死对准了那个卡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