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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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荒芜我定人间天命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9章 许愿之后
苏烬被青白神光送出秘境时,外面的光正冷。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天。
血色秘境里的天永远像一块悬在头顶的伤口,红得沉,红得腥,连风吹过尸体时都带着铁锈味。可外面的天不一样,它很白,白得近乎薄情。秘境门外的石阶被光照得净,连一滴血都没有。
苏烬从光中跌出,膝盖撞在石阶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身体里的痛像水退去后留下的烂泥,沉重、黏稠、无处不在。肩头残核被神赐烙印钉住,表面裂纹仍泛着极淡的金红。每一次呼吸,那枚残核都会在皮肤下轻轻一跳,像他身上多了一只不属于自己的眼。
秘境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刚死过万人。
高处立着几排观礼台。台上坐满了宗门长老、世家使者、王朝官员、商会执事,还有那些花重金买了观局权的贵人。他们衣冠整洁,香囊垂在腰侧,靴底没有沾过一点秘境泥。
两个月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看着万人入局。
两个月后,他们仍坐在这里,等胜者出来。
没有人为死去的人哭。
观礼台下倒是有许多亲属。
他们被拦在铁纹石栏之外,衣衫破旧,神情麻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攥着写了名字的布牌,有人怀里还抱着准备给归人换上的净衣服。可当秘境门真正开启,只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残核少年时,那些人的脸色便一点点灰下去。
有个妇人忽然尖叫起来。
“我儿呢?我儿也有令牌!他有三枚!他说过他能活出来!”
没人回答她。
神赐台不会回答。
归墟神使也不会。
她扑到石栏前,被守卫一脚踹翻。怀里的布包滚出来,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她爬起来想捡,却被人群踩住手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观礼台上,有人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她哭。
是嫌她吵。
苏烬抬眼,看着这一切。
原来秘境外的人间也是这样的。
死在里面的人,至少还有尸体堆在一起,彼此挨着腐烂。活在外面的人,却要一个一个站在石栏后,等一扇门告诉他们,自己等了两个月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而这扇门只送出一个胜者。
所有人的希望,就都变成了对那个胜者的怨。
苏烬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怨恨、嫉妒、痛哭、贪婪、麻木。
有人恨他为什么活着出来。
有人想知道他抽到了什么。
有人盯着他的残核,像在估量这枚被神赐过的残核能在黑市卖出多少价。
还有人看见他腰间空空如也,低声道:“怎么没有赐核?”
这句话像水滴落进油锅。
观礼台上的议论声终于响起来。
“秘境第一,却未赐核?”
“抽奖出了什么?”
“方才秘境提前闭合,莫不是规则有变?”
“残核者能得第一,本就古怪。”
“归墟神使亲自接引,应当不是普通奖赏。”
“也可能是有罪。”
最后一句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罪。
这两个字让许多人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在这个世界,被神族看见,未必是幸事。赏赐能让人一步登天,审判也能让人一息成灰。
苏烬撑着石阶站起。
他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秘境教会他,旁人的声音若不能换水、换晶核源、换命,就都只是风。风大时会冷,却不死人。
真正能人的,站在他面前。
归墟神使一共七人。
他们衣袍洁白,袍角没有纹饰,眉心或腕骨处浮着淡淡晶光。那不是普通晶核的光。普通修士的晶核嵌入体表,总带着血肉相连的痕迹;他们的晶核却像悬在皮肤之上,净得没有一丝凡人的热气。
为首神使垂眼看他。
“胜者苏烬,归墟抽奖一次,许愿一次,皆已完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全场议论。
“因神赐异常,暂不赐核。”
人群中又是一阵细微动。
不赐核。
这比抽到空奖更让人难以接受。
秘境胜者最重要的不是许愿,也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族残器,而是晶核。只要能获得晶核,无核者便能成为异能者,残核者便可能补全命数,贱籍之人便能爬出泥里。
苏烬活着走出万人冢,却没有得到晶核。
这对许多人来说,像一个恶毒的笑话。
为首神使继续道:“主上有令,苏烬带回候审。其余秘境残留者,按规清点。”
苏烬听见“其余残留者”几个字,才看向秘境门。
青白光之后,阿照抱着孩子被推了出来。
她比苏烬更狼狈。
腕骨晶核裂纹清晰,左肩被皮线割出的伤还在渗血,灰衣几乎看不出原色。怀里的孩子昏昏沉沉,脸上血污未,一只手死死攥着她衣襟,即便昏迷也不肯放。
石栏外有人惊呼:“还有活的!”
观礼台上,一个商会执事立刻直起身。
“那女娃不是胜者,为何能出秘境?”
“孩子无令牌,无晶核,按理不计入局。”
“既不计入局,便无归属。”
“无归属?”有人笑了一声,“那就能买。”
阿照听见了。
她抬头看向观礼台,眼神冷得像刚从血里洗出来的刀。
可她站不稳。
一个归墟神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非胜者。”他说。
阿照抱紧孩子。
神使伸出手。
那动作很平静,不像要人,也不像要夺物,只像把一件不该留在地上的东西拾走。
阿照后退半步,腕骨晶核微微亮起。
照影。
她竟还想动手。
苏烬皱眉。
她现在动手,会死。
神使没有看她的晶核,只淡淡道:“秘境终局已毕,非胜者不得带离规则残物。”
规则残物。
那个孩子的父亲碎核而死,被祭局拖走;孩子没有晶核,没有令牌,没有名次,连人都不算,只是从秘境里漏出来的残物。
阿照的手指发抖。
不是怕。
是怒到极致,却知道自己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苏烬开口:“他不是残物。”
神使终于看向他。
周围瞬间安静。
苏烬身上仍笼着神赐余光,他是胜者,也是候审者,更是神使口中的异常。这样的人,在审判落下前,所有人都想听他说什么,却又都盼他说错。
苏烬看着神使。
“他没有入局,不归秘境规则清理。”
神使道:“无令牌,无晶核,无登记,便无归属。”
“归我。”
阿照猛地看向苏烬。
苏烬没有看她。
他盯着神使,一字一顿:“我的许愿已毕,抽奖已毕,胜者所得未完全发放。既暂不赐核,归墟欠我一项未定赏。我要他作为暂存赏物,随我候审。”
这话落下,观礼台上一片哗然。
有人笑出声:“他疯了?用神赐换一个无核小孩?”
“残核者就是残核者,活到最后也没见识。”
“若归墟真许了,他便彻底没机会得晶核了。”
“候审还敢讨价还价,怕不是嫌命长。”
阿照也觉得他疯了。
孩子不是他的血亲,甚至不是秘境里的助力。为了这个孩子向归墟讨价,实在不像苏烬会做的事。
可苏烬的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他不是为了救人。
至少不全是。
他只是忽然想知道,归墟规则能不能被这样绕过去。
如果胜者可以被暂不赐核,那么未发放的神赐能否被转化为“暂存赏物”?如果规则承认,那说明神族规则并非只有冰冷执行,它还有可被利用的缝隙。
缝隙能救人。
也能人。
他要记住每一条。
为首神使沉默片刻。
苏烬感觉那道更高的视线似乎又从极远处垂来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错觉。
随后神使开口:“准。”
阿照怔住。
苏烬心里却没有松。
准,不代表恩慈。
只是那位主上允许这枚棋子继续带着另一个变量走下去。
神使收回手,转身道:“阿照,非胜者,因携暂存赏物,暂随候审队。若赏物死亡、异变、丢失,按污损神赐处置。”
阿照脸色微白。
污损神赐是什么罪,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归墟的罪,从来不会轻。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低声道:“听见了吗?你最好活着。”
孩子没有醒。
苏烬却听见孩子腔里有一声极轻的跳动。
不是心跳。
像碎核者死前残留的那句“别让神赐台开完”,又像苏遥声音里那句“无晶核也能活”。很轻,很弱,藏在孩子没有晶核的身体里。
他皱了皱眉。
为首神使转身,袖中浮出一只白玉锁。
玉锁落在苏烬腕骨上,自动合拢。
没有链子。
却比链子更重。
玉锁合上的瞬间,苏烬肩头残核里的规则烙印被压住一半。他耳边那些裂声远去,世界忽然安静许多。可安静并不让人轻松,反而像有人用布堵住他的耳朵,让他听不见危险从何处来。
“候审期间,不得擅动神赐烙印。”神使道。
苏烬看着腕上的白玉锁:“若它自己动?”
神使道:“那便证明你更该死。”
苏烬没再问。
候审队启程时,观礼台上的人群终于彻底沸腾。
苏烬、阿照和孩子被归墟神使带走,便意味着外人暂时碰不到他们。可秘境只出三人这件事本身,足够让整个外城陷入狂热。
有人想买消息。
有人想买苏烬身上的血。
有人盯上阿照腕骨裂开的晶核。
还有人已经派出仆从,去查那孩子的来历。
石栏外,失去亲人的人们哭声更大。
他们不敢向归墟神使讨人,只能向唯一活着出来的苏烬投去怨毒的目光。那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在后背,不致命,却让人知道自己并非走出了秘境。
只是从一个万人冢,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围场。
押送队穿过秘境外城。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人。
这里的人比观礼台上的贵人更直接。有人踮脚看苏烬的残核,有人用小刀刮下地上他滴落的血,准备拿去卖给黑市药坊;有人朝阿照怀里的孩子扔石子,被神使一眼扫过,立刻跪地磕头。
一名瘦小女孩挤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苏烬,忽然问:“里面还有人活着吗?”
她大约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字迹歪斜,应该是她自己刻的。
苏烬没有回答。
女孩又问:“我哥哥叫陆蚁,他耳朵后面有一枚针一样的晶核。他说他会听灵,他说他一定能听见路在哪里。”
陆蚁。
苏烬想起那个耳后针核的少年。
他听见怪物晶核最乱的时刻,提醒众人抢令牌。后来老妇借走了他的最后一口气,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苏烬看着女孩。
她还在等。
等一个活人告诉她,另一个活人也许还活着。
人群也在看。
他们喜欢这种场面。
胜者归来,死者亲属追问。若胜者沉默,便显得冷血;若胜者说谎,便显得可怜;若胜者说真话,便能听见更好看的哭声。
苏烬终于开口。
“死了。”
女孩愣住。
苏烬继续道:“他死前没有哭,也没有求饶。他帮我听见了一次活路。”
女孩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木牌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下去,捡起木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名字,然后很小声地说:“那就好。”
苏烬从她身边走过。
阿照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女孩一眼。
她忽然觉得,秘境外的人比秘境里更可怕。
秘境里的人你,至少要刀,要令牌,要晶核源。外面的人什么都不做,只站在那里等,等你把他们最后一点念头亲手掐灭。
押送队继续往城外走。
归墟神使不乘车,也不骑兽。他们走得不快,却无人敢拦。白袍经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像污水避开冰。
苏烬走在中间,腕上白玉锁越来越冷。
他经过一处石桥时,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他想停。
是肩头残核在白玉锁压制下,仍极轻地跳了一下。
桥下停着一辆灰色囚车。
囚车混在归墟接引队伍最末端,车帘垂着,外面贴了封符。按理说,归墟神使接引秘境胜者,不该带囚车。更不该有凡人囚车混在神使队伍里。
苏烬看向囚车。
帘缝被风吹开一线。
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身形瘦,双手垂在膝上,手腕没有晶核,眉心没有晶核,锁骨、心口、腕骨都没有。
无核者。
可苏烬见过他。
秘境第二十七,苏烬和苏遥躲在石窟外时,这个无核男人曾从他们面前跑过。后来兽群追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撕开。他死得比苏遥更早,腔被咬穿,脊骨都拖出来半截。
苏烬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死的人太多,而这个男人死前说过一句话。
他说:“教主会救我们的。”
现在,他坐在囚车里。
没有晶核,没有伤口,没有腐烂,也没有活人的气息。
帘子落下前,那人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浑浊,却朝苏烬笑了一下。
嘴唇无声开合。
苏烬看懂了。
他说:
“门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