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在丹阁的子是从药渣开始的。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把丹炉里积了一夜的药渣清理净，装进竹篓，背到后山的药渣坑倒掉，空篓背回来洗净，码好。早中晚各一次，一次三篓，一篓几十斤。活不累，但枯燥。同样的路，同样的动作，一天三遍，一遍不落。周长老不爱说话，对杨天说得最多的就是“药渣倒了没有”。杨天说倒了，周长老就不问了。
除了倒药渣，杨天还负责取药。周长老炼丹前会列一张清单，杨天拿着清单去库房，把需要的药材一样一样找出来，送到丹房。清单上写的都是药名，黄芪、党参、当归、茯苓，杨天在清虚观跟老道士学过半年采药，这些药材他都认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把药材按顺序摆好，放在丹炉旁边，周长老伸手就能够到。周长老看了他一眼，没夸他。杨天习惯了，周长老不爱夸人，不骂就是夸。
周长老炼丹的时候，杨天就站在旁边看。不是周长老让他看的，是他自己站在那里。他没有挡路，没有出声，没有问问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长老没有赶他走。杨天第一次看周长老炼丹，眼睛就移不开了。周长老的手指轻轻一动，桌上的灵药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从桌面上飞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丹炉之中。一味接一味，先后顺序分毫不差。炉底的蓝色火焰随着周长老的灵力输入忽大忽小，炉温忽高忽低，丹炉里传出细微的嗡嗡声。杨天站在那里，盯着那些在空中飞舞的灵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清虚观跟老道士学过制药，切黄芪、蒸党参、焙茯苓藤，每一步都要用手，每一味都要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摸。炼丹不一样，炼丹用的是灵力，是意念，是手指轻轻一动就能让灵药飞起来的力量。
他看不懂，但他想看。看不懂就多看，看到看懂为止。这是老道士教他的道理。
梨楚楚是在杨天到丹阁的第三天来的。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还是用那木簪束着，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但看杨天的时候没有笑。她站在杨天住的那间小石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石头，让杨天把手放上去。杨天把手按在石头上，等了片刻，石头亮了。白色的，淡淡的，像冬天的月光，不是很亮，但也没有暗到看不见。梨楚楚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不重，但杨天听得清清楚楚。
“空灵。”梨楚楚把石头收起来，语气平淡。“空灵也能修炼，但资质普通，修行难度很大。别人一年能走的路，你可能要走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杨天问她什么是空灵。梨楚楚说灵分很多种，火灵适合炼丹，水灵适合修炼水属性功法，木灵适合种植灵药。空灵没有属性偏向，什么都能练，什么都不突出。就像一张白纸，你可以往上面画任何东西，但画得好不好看你的本事。杨天点了点头，把“空灵”三个字记在心里。他问梨楚楚，有灵总比没有好吧。梨楚楚看了他一眼，说那倒是。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封面上写着五个字——炼灵引气诀。这是飞云宗外门弟子的入门功法，你先练着，能引气入体再说。梨楚楚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祁师姐让我照顾你，我才来的。你别多想。”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杨天坐在床沿上，把那本《炼灵引气诀》翻开。第一页是引气入体的方法——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意守丹田，感受天地灵气。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晚上再看。白天要倒药渣，要取药，要看周长老炼丹。
子一天一天过去，杨天和梨楚楚慢慢熟了起来。她每隔几天来一次，问杨天引气诀练得怎么样了，问他药材认全了没有，问他周长老有没有骂他。杨天一一回答，梨楚楚听完点点头，走了。她不爱多待，也不爱多说，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瓶丹药，有时候是一本药材图鉴，有时候是几块下品灵石。杨天说她不用带这些，梨楚楚说祁师姐让我照顾你，你收着就行。杨天没有再推，把东西收好，说谢谢。梨楚楚说不用谢。
杨天和周长老也慢慢熟了起来。不是那种话多的熟，是那种不用说话的熟。周长老炼丹的时候，杨天在旁边递药材，周长老伸手他就递，周长老不伸手他就不递，从没递错过。周长老偶尔会问杨天一些药材的问题。杨天答得上来的他点点头，答不上来的他也不骂，只是把那味药材的药性再说一遍。杨天记住了，下次再问就能答上来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杨天把最后一篓药渣倒完，洗净竹篓码好，走进丹房。周长老正在检查丹炉，头也不回。“明天开始，你不用倒药渣了。”杨天愣了一下。周长老转过身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那点亮光闪了闪。“库房里有些药材受了，你去整理一下。该晒的晒，该扔的扔，该重新焙的重新焙。”杨天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杨天。”周长老叫住他。杨天回过头。周长老沉默了片刻。“你那个引气诀，练得怎么样了？”杨天说还在练，还没感觉到灵气。周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杨天走出丹房，站在走廊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雪山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石室。点上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炼灵引气诀》，翻开第一页，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意守丹田，感受天地灵气。丹田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杨天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油灯。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摆的。他不急。空灵资质普通，修行难度大，别人一年他能走三年，别人三年他能走十年，总能走到。老道士说该急的事急不来，该来的事挡不住。杨天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吹灭油灯，躺下来。
明天还要去库房整理药材，还要看周长老炼丹，还要练引气诀。事情多，但不能乱。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