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规矩是慢慢长出来的。
第一周，洞口只有药婆婆一个人坐班。她拿林昭切石料剩下的碎石子摆了一排，每个新来的亡魂发一颗。“先来后到，”她对亡魂们说，“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死人也要有死人的规矩。”亡魂们不懂什么是“排队”，但药婆婆的声音很温和，石子在手里凉凉的，它们就按她说的做了。
第二周，引渡人从阿浮一个变成了三个。一个是阿浮自己，另外两个是他从新投奔的亡魂里挑出来的——一个生前当过更夫的老头，一个在山洪里为了救弟弟而死的年轻猎人。阿浮教他们用引渡杖。他的教法很简单——自己做一遍，让他们跟着做。更夫和年轻猎人一开始有点不习惯被一个小孩教，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小孩握杖的时候手不抖，背规矩的时候一字不差，在密林里找迷路亡魂的时候比谁都认得路。他们就安静下来听他说了。
第三周，安魂殿的石台住满了三排。亡魂们在暂居期间开始自发地做一些事——老猎户用他的弓术经验帮阴兵训练箭法，一个生前当过木匠的亡魂用碎石和树枝在安魂殿角落搭了一个简陋的小神龛，里面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刻着“阎罗殿”三个小字的石片。
林昭看到那个神龛时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不要搞这些”，也没有说“我不是神”。他只是把石片上的字迹用判官笔描了一遍，让“阎罗殿”三个字在幽暗的安魂殿深处微微发亮。
“阎罗。”
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已经不再纠正了。不是因为他接受了这个称呼，而是因为他发现纠正不了。从他给药婆婆写下第一份判决开始，从他给老猎户看见自己的生平开始，从他说出“心存一善，不堕恶道”开始，这个名字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它属于这个山洞，属于那些排队等审判的亡魂，属于那条从密林边缘一直延伸到洞口的光路。
他不是阎罗。但地府需要一个阎罗。
这一天审判结束得早。林昭合上生死簿，走出洞口，看到阿浮正在给他的两个徒弟上“实战课”。实战课的内容是：如何在林子里不吓到胆小的亡魂。
“你们不要飘太快，”阿浮一本正经地说，“飘太快会带风，风会把魂魄吹散。还有不要突然从树后面出来，要走在亮的地方，让他们先看到你们手里的杖。还有——”
“阿浮。”林昭叫他。
阿浮回头，然后对两个徒弟说了句“你们先练”，飘到林昭面前：“到！”
“来一下。”
林昭把他带到崖壁边，在洞口侧面的一块空石上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阿浮说正事。阿浮似乎感觉到了，难得安静下来，抱着引渡杖坐在他对面，眼睛里还是好奇，但好奇底下有一点紧张。
“你别紧张，”林昭说，“不是坏事。”
“哦。”阿浮放松了一点，但引渡杖还是抱得很紧。
林昭看着他怀里那杖。杖身上的引渡符已经被阿浮握得有些磨损了——不是因为用得多，而是因为他没事就用手指去摸，好像摸久了就能把那股“定住”的感觉刻进骨头里。
“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阿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引渡杖，想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还是只记得有火。”
“什么火？”
阿浮皱起眉头，努力去想。他的眉心皱得很紧，连带着整个小脸都皱了起来，像是从一堆灰烬里拼命想扒出一点还没烧完的东西。
“……大的火。不是煮饭的火，不是取暖的火。是很大的火，很多烟。”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确定，“有人在叫。不是叫我。我不知道在叫谁。”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个亡魂在试图回忆自己死因时本能的那种颤抖——因为记忆消散的地方就是魂魄被撕开的地方，每挖深一寸，就撕裂一寸。
“可以了。”林昭伸手按住了他抱杖的手，“够了。”
阿浮抬起头，眼眶里有某种光在闪——不是泪，亡魂不会流泪，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着的孩子。
“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人？”
林昭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放在阿浮手背上的手掌翻过来，用食指在阿浮掌心画了一道符。不是定魂术，不是引渡符，是一道他最近刚学会的、专门用于温养魂魄的“养魂符”。用判官笔在玉石上画，可以温养魂体；用手指画，只能传递一点点温度——以及让魂魄的触感恢复一些，不多，但至少能摸到石头的温度。
阿浮的颤抖停了。
“不管有没有忘，”林昭收回手，“你现在有要去的地方了。”
阿浮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正在慢慢消散的符纹痕迹，然后把引渡杖抱得更紧了。
“我明天还要去找。”
“找什么？”
“找更多像我一样的。”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他乱糟糟的头发。手穿过发丝的时候依然没有触感——养魂符能让阿浮自己摸到石头，但还没法让别人碰到他——只有一阵极细的凉意，但他和阿浮都习惯了。
“那你得把引渡杖修好，”林昭指了指杖身上那道磨损的符纹，“磨平了就没用了。”
阿浮低头一看，大惊失色，立刻飘去找药婆婆讨草药汁——他上次看到药婆婆用一种草汁把碎石子粘在一起，觉得可以拿来补杖。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飘到洞口，叽叽喳喳地向药婆婆描述他的杖坏了以及需要用草药汁补一下。他忽然感觉到阴脉深处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震动——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胎动，这一次很近了。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很多烟。很多人在叫。不是叫我。”
阿浮不是一个人死在那场火里的。那场火里，有其他人。其中一个，可能是他忘了的那个。
林昭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去追问。他重新走回阎罗殿，翻开生死簿，在“魂录”卷上翻开一页空白。他提起笔，没有写下任何名字，而是画了一个圈。圈里空着。总有一天他会知道那个名字。然后他会把它写在这个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