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犴(an)是在一个雨夜抵达的。
蛮荒的雨很冷,冷得连亡魂都会发抖。阿浮那天晚上没有出去引渡——林昭不让他去,因为雨天阴气太重,容易引来恶鬼。但恶鬼还是来了。
山犴出现在洞口时,药婆婆正在给新来的三个亡魂发石子和排队。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站在崖壁边缘,雨水从他的独角上淌下来,在地面砸出细碎的水花。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挣扎的厉鬼——那是数百年前被山神吞噬的祭品怨念聚合而成的恶灵,在蛮荒中游荡了百年,以吞噬其他亡魂为生。此刻它被山犴单手擒住,周身缠绕着猩红色的怨气,但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那三覆满鳞片的手指。
“主公,”山犴的声音低沉如滚石,“巡视阴脉时遇到此物,正在吞噬三个投奔地府的亡魂。”
林昭从审判台后站起来,走到洞口。他看了一眼那个厉鬼。它的双眼是空的,里面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猩红色的怨火在燃烧。它的四肢被山犴以妖力压制,动弹不得,但嘴里仍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嚎叫。
这是林昭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厉鬼。之前他用判官笔灭了一个,但那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没有时间细看。现在他看清了——厉鬼的魂魄已经完全被怨念浸透,不再是透明的白色,而是浑浊的暗红色。它的边缘是锋利的,像碎裂的骨茬。
“被它吞噬的亡魂还有救吗?”
山犴沉默了一瞬。“已散。魂魄入厉鬼之腹,即是魂飞魄散,无救。”
林昭的手指在判官笔上收紧。但那笔在这一刻却忽然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被他主动驱动的烫,而是一种更凌厉的、带着威严的震动。生死簿第二卷的“法则”页面自动翻开,“惩戒”一章的末尾,一行金字正在迅速生成——
“吞噬亡魂,罪不可赦。打入阴牢,永不见光。待轮回重启,投入畜生道百世,方得为人。”
林昭读完这行字,没有犹豫。他提笔在生死簿第一卷上写下厉鬼的罪孽记录,笔尖落下的一刻,厉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缠绕在周身的猩红色怨气被生死簿上那些金色的法则条文逐层剥离——每一层脱落时都带出一声惨叫,像是在弥补它吞噬的每一个亡魂留下的缺口。
山犴低头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猩红光芒闪烁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只独角的尖端微微发亮,像是在压制着某种共感——他自己也曾差一点就走上这条路。
“阴牢在地府最深处,”林昭说,“需要一个人看守。”
山犴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雨中,雨水从他的鳞片上滑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洼。阿浮缩在洞口,引渡杖举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厉鬼。他怕,但他没有躲进洞里。他的引渡杖始终对着洞口的方向。
“我来。”山犴终于说。他把厉鬼提起,走向洞内深处那片林昭刚刚用判官笔开辟出来的地下空间——阴牢。那里只有一间石室,门上刻满了惩戒符纹,门内是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亮存在的黑暗。
他把厉鬼投入阴牢,关上石门。怨气冲击石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沉寂。
“阴牢的符纹会慢慢磨去它的怨气,”林昭说,“也许百年,也许千年。待到轮回重启那一,它会被投入畜生道,从头来过。”
山犴沉默了一会儿。“千年,”他说,“比魂飞魄散强。我在封印里等了一万年,没有一个尽头可等。它有。”
山犴转身走回洞口,在林昭面前站定。他的身形高大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光。
“山犴一族因神族围剿而亡。我守着族人的骸骨度过了万年,心里只有仇恨。”他说,“如今你建地府,立审判,分善恶,连厉鬼都有去处。我的恨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林昭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知道山犴还有话要说。
“地府的戒律说‘种族无别’。这四个字,我等了万年。”
山犴低头,独角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雨水从他的肩胛上滑落,落在阿浮脚边,阿浮悄悄用引渡杖把水迹拨开了一点——他怕水流进洞里,弄湿林昭的石台。
“若你不嫌,”山犴说,声音低沉但认真,“我愿做地府的第一代护法。”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和山犴并肩而立,看着外面蛮荒的雨夜。密林里有零星几点鬼火正在往这边移动,那是迷路的亡魂在雨中找到方向。
“你守的不是我,”林昭说,“是那些排队等审判的亡魂,是那个在洞口等病人的药婆,是那个拿着杖在林子里找迷路孩子的小鬼。你守的是他们的地方。”
山犴沉默了许久。雨水从他紧闭的嘴角淌下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但清晰:“你刚才说那小鬼在林子里找迷路孩子。”
“嗯。”
“他自己的迷路找到出口了吗?”
林昭没有回答。但他转身看向洞口的方向——阿浮正蹲在药婆婆身边,帮她把被雨水打湿的草药摊开晾,引渡杖斜靠在肩头,杖身上的符纹在雨夜里一闪一闪,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不知道,”林昭说,“但他现在有地方晾草药了。”
山犴没有再问。他把断角抵在石壁上,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声响。那是他兄长出征前教他的仪式——磨角,代表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