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传来的。
那天审判的亡魂不多，只有三个。林昭在天黑前就合上了生死簿，正在教阿浮认字——他用判官笔在石壁上写了“地府”两个字，阿浮蹲在地上用石子照着描。药婆婆在旁边看，偶尔伸手把阿浮描歪的笔画指正。
山犴站在洞口，独角微微发亮。他在感知阴脉的动静。最近阴脉的能量波动变强了，不像是自然增长，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来。
然后他感应到了。
一道不属于亡魂的气息从密林深处快速接近。不是妖兽，不是游魂，不是人族。那气息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威严。不是当年参与屠的族系——但山犴的独角依然不受控制地泛起暗红，万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神族气息，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进入了临战状态。
山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鸣。
林昭立刻站起身，走到洞口。阿浮放下石子，把引渡杖握在手里。
那道气息在洞口外十步处停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暮色中逐渐凝实——不是实体，是一道神念投射。那是一个身着素色长袍的女子，面容模糊不清，但轮廓很年轻。她站在地府的门槛之外，没有踏入，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只是看着。
“轮回的气息，果然在此处。”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面传来，“神王已经知道了。巡天使者在来的路上。”
林昭握紧了判官笔。
“你是来警告我们的？”林昭问。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神念停顿了一下，“你们审判亡魂，一视同仁？”
“善恶必判，种族无别。”
神念沉默了很久。暮色在洞外一寸一寸地加深，她的身影在昏暗中越来越模糊。
“有人想见你。”她终于说，“但不是现在。等我确定你不是第二个大巫。”
神念消散了。洞口恢复了寂静。
林昭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警告，第二句是“等我确定你不是第二个大巫”。这两句话之间，有一条他暂时还看不清的缝。
阿浮站在林昭身后，引渡杖还举在身前。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那是什么？”他问。
山犴替林昭回答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强行压进石缝里的岩浆：“神族。万年前，他们的族人尽了我的族人。”
阿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引渡杖换到左手，用杖尾轻轻碰了碰林昭的手背。杖身上的符纹在触碰的瞬间闪了一下——他碰不到林昭，但他可以碰到自己每天都在摸的那杖。而此刻杖的另一端正贴在林昭手边。
林昭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微光触感，像一片落叶停在皮肤上。他没有回头，但他把手背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阿浮没有把手放上去——他知道会穿过。但他把杖尾抵在林昭掌心，杖身上的符光在两个人的触碰点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们会不会来打我们？”阿浮问。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神念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正在变暗的暮色，和远处密林里一如既往的几点鬼火。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的判官笔。笔身上的裂纹在暮色中发着幽蓝的微光，笔身深处，那一缕暗红色的光仍在缓慢地跳动着，像一颗随时会被点燃的火种。
“备战。”他说。
山犴的独角完全亮了起来，暗红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崖壁。阿浮把引渡杖从林昭掌心收回来，换回右手，回头看了一眼洞里的药婆婆和那些正在排队的亡魂。
药婆婆正在把碎石子分给新来的亡魂，一个一个地递，一个一个地念“先来后到”。那些亡魂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手里的石子凉凉的，药婆婆的声音很温和。
地府的第一场战争，从这一夜开始进入倒计时。
但它不是从恐惧开始的。它从一个神族的使者、一道含糊的警告、一句“确定你不是第二个大巫”开始。它从林昭翻开的生死簿第二卷开始——那页上“阎罗不私”四个字正在幽暗的暮色中微微发光。
林昭提笔，在生死簿上写下当天的最后一个记录。不是审判。是备忘。
“神族已至。地府备战。未竟之事——轮回最后一环。”
然后他合上书，走到洞口，和山犴并肩站在暮色里。阿浮站在他身后半步，引渡杖握在手中，杖身上的符纹和崖壁上的铁律一起，在蛮荒的黑夜里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
很远的地方，又有一个迷路的亡魂正在往这边走。它不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什么。它只知道那边的山上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