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的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沈知绵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不是一个喜欢早到的人。早到意味着等待,等待意味着无所事事,而无所事事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会开始生长一些不该生长的念头——比如,她其实可以不用来。
失眠两年,她看过三个医生,吃过六种药,试过无数种助眠方法。每一次开始都是满怀希望的,每一次结束都是悄无声息的。
她太清楚这种模式了。
头几次见面,医生温柔耐心,开药调整,睡眠短暂好转,然后某一天药效开始减弱,副作用开始放大,她开始找借口不去复诊,最终那个医生的名字变成一个躺在通讯录里再也不会被拨出的号码。
宋清珩会是第几个?
她站在诊所楼下的梧桐树旁,仰头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米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来得太早了,早到不好意思现在就上去。
于是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铅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下来一些。
她画了一棵树。
准确地说,是诊所门口这棵梧桐树。春天的梧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的线条。
她又在那棵树下面画了一个小人。
很小很小的人,仰着头,站在树的位置。
“在画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她身后。
沈知绵的笔尖一顿,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她转过头。
宋清珩站在长椅后面,双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弯着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速写本上。他今天没有穿风衣,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更柔和了一些。
“对不起,”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又吓到你了?”
“……没有。”
沈知绵啪地合上速写本,塞进包里。
“你来得挺早。”宋清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沈知绵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客套话。但宋清珩的表情不像是在客套。他微微侧着头,认真地等着她回答,仿佛“吃了什么”是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事。
“……面条。”
“哪家的面条?”
“小区楼下那家。”
“和记?”
沈知绵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家小区楼下只有一家面馆,”他说,语气很平淡,“和记的片儿川不错,就是老板盐放得有点重。”
她确定自己没有跟他说过自己住在哪个小区。
没有。第一次见面她们只聊了十五分钟,内容全部围绕她的睡眠状况。她没有提过地址,没有提过附近的店,什么都没提过。
“你的预约信息里填了地址。”宋清珩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轻描淡写地说,“我记性比较好。”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沈知绵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上去吧,”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坐着冷。”
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木质的熏香。诊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沈知绵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几个细节——
茶几上的水杯换了一只新的,还是温的,还是放在同样的位置。
窗帘拉开的角度比上次多了一点点,光线比上次亮了一点点,但仍然是柔和的、不刺眼的。
沙发上多了一个靠垫。浅灰色的,放在左手边的位置。
“坐。”宋清珩关上门,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帘的边缘,回头看她,“光线够吗?要不要再亮一点?”
“够了。”
沈知绵在沙发上坐下,那个靠垫刚好可以垫在腰后面。她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
宋清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记录本,翻到某一页。沈知绵看到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夹着一张她上次填的问卷。
“这周睡得怎么样?”
“老样子。”
“老样子是怎么样?”他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入睡困难还是容易惊醒?”
“都有。入睡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中间会醒两到三次。”
“醒来之后呢?”
“睁着眼睛等天亮。”
宋清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雨丝打在窗上。
“上次给你开的药,吃了吗?”
“吃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
“第二天早上有点昏沉,嘴巴发苦。”
“正常的。”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药效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定,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不适。但如果太难受,我可以帮你调整剂量。”
他说“我帮你”,不是“你试试”。
沈知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宋清珩忽然换了语气,变回那种松弛的、聊家常一样的调子,“你可以不回答,没关系。”
“……什么?”
“你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以前也有医生问过。
沈知绵的标准答案是“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但今天,她迟疑了。
也许是因为宋清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盯着她看,而是低下头翻着记录本,像在随口闲聊。也许是因为那只杯子里的水温刚刚好,也许是因为沙发上的靠垫让她腰不那么酸了。
也许只是因为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整个世界都缩成了这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想一些不会发生的事。”她说。
“比如?”
“……比如电话会响。比如有人敲门。比如门没锁好。比如煤气没关。”
宋清珩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你描述的不是想法,是恐惧。”
沈知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
“你在害怕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或者已经发生了但你不知道的事。”他终于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看着她,目光仍然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的样子,“这种感觉持续多久了?”
“……很久了。”
“久到什么时候?大学?高中?”
“高中。”
“高中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精准地入了一个沈知绵从不触碰的锁孔。
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力地叩门。
宋清珩等了几秒钟,没有追问。
他把笔放在桌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笔帽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然后是他交叉的双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净,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点薄薄的茧。
“上次,”他转移了话题,语气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回去之后画了什么?”
“……什么?”
“你那个速写本。”宋清珩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放在包里的本子,“这周画了什么?”
沈知绵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到某一页,转过去给他看。
那是一幅很小的画。
画的是一个坐在窗户边的女孩。女孩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看不到表情。窗户外面是一片模糊的雨幕,隐约能看到对面的楼房轮廓。
宋清珩看了很久。
久到沈知绵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画给他看。
“你知道你这幅画里,最让我在意的是什么吗?”他终于开口。
“……什么?”
“窗户是关着的。”
他伸手指着画面上那条几乎难以察觉的窗缝线,语气很轻:“你没有画打开的窗。你画的是关着的窗。但雨水是画在外面的。说明那个女孩不在雨中。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她。
“她在安全的地方,但她还是缩着。”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沈知绵盯着自己画的那扇紧闭的窗,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速写本的边缘。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幅画。她只是随手画的。只是脑子里的画面自己跑到了纸上。
“画得挺好的。”宋清珩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松弛的神态,“下次可以多画一点。画画的疗愈效果有时候比药好。”
“……是吗。”
“是。”他点点头,忽然又问道,“你给别的医生看过你的画吗?”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宋清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挺荣幸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不会惊动任何东西。但沈知绵却从他垂下的视线里,捕捉到一丝和语气不相称的深意。
那一丝深意转瞬即逝,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今天要不要试一种新的辅助方法?”宋清珩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我这里有一些熏香,助眠用的。草本配方,没有副作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亚麻袋子,转身递给她。
沈知绵接过来,隔着袋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睡前放在枕头旁边就行。如果觉得味道太浓,可以放远一点。”他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拿起记录本,“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效果怎么样。”
“……谢谢。”
“不用谢,”他低头写了几笔,头也不抬地说,“你按时来就行。”
你按时来就行。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医嘱,但沈知绵总觉得他说的重点不在“按时”,而在“来”。
又或者两个都是重点。
离开的时候,宋清珩照例送她到门口。
雨还在下,比她来的时候大了一些。沈知绵在伞架第三层找到自己的伞,抽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伞面里掉出来,落到地上。
是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
已经透了,褐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
沈知绵弯腰捡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它。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伞里夹过一片叶子。
“可能是你上次来的时候掉进去的。”宋清珩站在她身后,语气很平常,“那天雨大,梧桐树的落叶很多。”
“……可能是吧。”
沈知绵没有多想,随手把叶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没有注意到,当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宋清珩的目光落在垃圾桶上,眼神沉了沉。
那不是一个医生看垃圾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看着自己被丢弃的心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平静的、克制的、但底下暗流汹涌的。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片叶子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净,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只用了三秒。
直起身的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从容的宋医生。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撑着伞的瘦小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雨幕里。
“叶子不喜欢,”他低声说,指尖隔着口袋轻轻摩挲那片枯的叶片,语气像在自言自语,“下次换别的。”
他想了想,微微偏头。
口袋里传来一个几不可闻的、塑料包装被捏响的声音。
他提前准备好的熏香袋,和那片被她丢弃的叶子一起,安静地贴在他的掌心。
“下次,”他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唇角弯了弯,“带别的东西给你。”
雨越下越大了。
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跑过,水花四溅。而二楼诊室的灯光一直亮着,灯下的人影许久没有移动。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像一株安静生长在湿环境里的植物。
等着下一场雨。
也等着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