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辞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阁楼。
她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下,空的,床单微凉,像是那人已经起了很久。
“齐溪?”
“在。”
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轻微的响动。她披衣起身,走到楼梯口,看见齐溪,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去哪了?”
“买早点,”他抬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睫毛上,“苏城的蟹黄汤包,排了半小时队。”
江鹤辞扶着栏杆,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他早起排队买她爱吃的早点。这个认知像是一颗糖,慢慢化开,甜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下来吃,”他说,“凉了就腥了。”
汤包确实鲜。
皮薄汁多,咬开一个小口,金黄的汤汁涌出来,烫得她直吸气。齐溪坐在对面,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慢点。”
“好吃……”她含糊地说,又夹起一个。
齐溪看着她,目光里有笑意,却不说破,他低头喝粥,动作斯文,和她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江鹤辞咬着筷子,想了想:“想去宜兴。”
“宜兴?”
“嗯,”她放下筷子,眼睛亮起来,“我外公以前是紫砂艺人,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丁蜀镇玩。后来……后来就没去过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一些:“我想去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有个老作坊。”
齐溪看着她,忽然觉得心疼。
她总是这样,说起往事时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他看得见她眼底的波动,看得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我去开车。”他说。
—
宜兴离苏城不远,一个半小时车程。
江鹤辞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渐渐变成丘陵地貌,茶树一垄一垄地铺在山坡上,像是绿色的波浪。
“我外公,”她忽然开口,“他做的壶,在宜兴很有名。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他整天揉泥巴,脏兮兮的,后来大了才知道,那叫艺术。”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远:“他走那年,我高三,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在学校上课,我妈怕影响我,没告诉我。”
齐溪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外公,也是在他高中时走的。那时候他在国外读书,连葬礼都没赶上。后来他回国,去墓前站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我后来去过他的作坊一次,”江鹤辞继续说,声音很轻,“在丁蜀镇的一条老巷子里,门锁着,邻居说他走后,徒弟们散了,作坊就荒废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当时想,要是我会做壶就好了,至少能把他的手艺传下去。可我连泥巴都没碰过。”
齐溪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今天可以碰。”
“什么?”
“泥巴,”他说,目光落在前方,“我查了一下,丁蜀镇有很多体验作坊,可以自己做壶。”
江鹤辞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你……查了?”
“嗯,”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公事,“昨晚你睡了之后。”
江鹤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昨晚查这些,查到几点?他什么时候睡的?他为什么……对她的事这么上心?
“怎么他总这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却比之前弱了许多,“我感觉…心里怪怪的。”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
丁蜀镇的老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江鹤辞凭着记忆,找到了外公当年的作坊,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周记紫砂”四个字已经褪色,却依然能辨认出来。
门锁着,铜绿斑斑。
她站在门口,手指抚过门上的木纹,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了。她想起小时候,外公把她抱在工作台上,让她看一团泥巴如何在转盘上变成壶身。她想起外公的手,粗糙却灵巧,沾着紫砂泥,像是带着某种魔力。
“要进去看看吗?”齐溪问。
“进不去,”她摇头,“锁着。”
齐溪看了她一眼,忽然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您好,”齐溪的声音很客气,“请问这家还开吗,我们是周师傅的亲戚,想进去看看。”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江鹤辞脸上,忽然笑了:“哟,是辞辞吧?长这么大了!你外公常念叨你,说你有出息,当医生了。”
江鹤辞愣住了:“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老太太笑眯眯地,“你小时候常来,扎个小辫,满巷子跑。你外公走后,这钥匙就交给我保管了,说万一你回来,能进去看看。”
她说着,转身进屋,拿出一把铜钥匙:“去吧,里头的东西,你外公的徒弟们都没动,说是留给你。”
江鹤辞接过钥匙,手有些颤。
她看向齐溪,他正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像是在说“去吧,我陪你”。
—
作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紫砂泥气息。
江鹤辞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尘埃。工作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转盘、木搭子、竹拍子,还有墙上挂着的各种壶样。
“这是……”她走到一个架子前,上面摆着一排紫砂壶,“外公的作品。”
壶身各异,有的圆润如珠,有的挺拔如松。每一把都刻着”周记”二字,笔力遒劲,像是某种无声的签名。
她拿起一把,指腹抚过壶身,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把,”她轻声说,“是我出生那年做的,外公说,要给我当嫁妆。”
齐溪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把壶,壶身小巧,刻的是一枝梅花,枝虬曲,花朵却开得正好。
“外公手艺很好。”他说。
“嗯,”江鹤辞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走之前,还在做这把。说……说等辞辞结婚了,送给新郎喝茶。”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可我结婚了,他都不知道。”
齐溪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他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在看。”
江鹤辞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齐溪……”
“鹤辞,你想亲手做个壶吗?”他忽然说,“用外公曾经教你的手艺,我陪你一起。”
江鹤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好。”
—
隔壁的体验作坊,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是外公当年的徒弟之一。
“辞辞?”他认出了她,眼睛亮起来,“你回来啦?长这么大了!师傅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江鹤辞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李叔,我想……学做壶。”
“好,好!”李叔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齐溪身上,“这位是……”
“我丈夫。”江鹤辞下意识说,随即愣了一下。
她很少这样介绍他。以前都是说“这是我先生”,客气而疏离。“丈夫”这个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齐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叔。”他点头致意。
—
做壶比想象中难。
转盘转动,一团紫砂泥在掌心变形,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江鹤辞弄了几次,壶身不是歪了就是裂了,急得额头冒汗。
“别急,”李叔在旁边指导,“泥要揉透,力道要匀,心要静,手才能稳。”
心静。
江鹤辞深吸一口气,重新揉泥。可泥刚上转盘,又歪了。
“我来帮你。”
齐溪忽然从身后环过来,双手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温热而燥,带着薄薄的茧,稳稳托住她的手指。
“转盘要慢,”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近,带着呼吸的温度,“手指这里,轻轻收拢。”
江鹤辞僵住了。
他的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几乎抵在她的肩窝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透过相贴的布料,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齐溪……”
“专心,”他说,声音有些哑,“泥要跑了。”
江鹤辞低下头,强迫自己看着转盘上的泥团,在他的引导下,泥团渐渐成型,从一团混沌,变成圆润的壶身。
“好了,”齐溪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自己试试。”
江鹤辞独自扶着转盘,手指却还在发颤,不是因为泥,是因为身后那个人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背上。
“不错,”李叔在旁边点头,“有师傅当年的影子。”
江鹤辞看着手里的壶身,忽然笑了。
那是真心的笑,眉眼弯起来,眼底有光。她想起小时候,外公也是这样,从身后环着她,手把手教她揉泥。那时候她总做不好,外公就说“辞辞不急,外公在呢”。
今天,换了一个人。
“齐溪,”她转头看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陪我回来。”
齐溪看着她,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以后每年都来”,想说“只要你愿意,我陪你做任何事”。
可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
壶身做好后,要刻字。
江鹤辞拿着竹刀,犹豫了很久,最终在壶底刻下了一个“鹤”字,笔画有些歪,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该你了,”她把竹刀递给齐溪,“刻你的名字。”
齐溪接过刀,在“鹤”字旁边,刻了一个“溪”字。
两个字挨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依偎。
“鹤溪,”李叔在旁边念,笑着点头,“好名字,好寓意。”
江鹤辞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耳发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可嘴角却弯了起来,像是藏着一个秘密。
—
傍晚,他们带着壶离开作坊。
老巷子里,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江鹤辞走在前面,齐溪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包好的壶。
“齐溪,”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他,“这个壶……送你。”
齐溪愣住了。
“送我?”
“嗯,”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陪我做的,算是……谢礼。”
齐溪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不用谢,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江鹤辞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夕阳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和十岁那年,她骑在他肩膀上时,一模一样。
“齐溪,”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头发烫的温度,“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
“以后……”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勇气,“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来,好吗?”
齐溪看着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夕阳里,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每年都来。”
—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阁楼里,天窗开着,星星比昨晚更多。江鹤辞躺在床上,齐溪躺在她身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齐溪。”
“嗯?”
“今天……”她转过身,面朝着他,“谢谢你陪我去外公的作坊。”
齐溪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天窗洒下来,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不客气,”他说,声音很轻,“睡吧。”
“嗯。”
她没有转身。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热而清晰。
“齐哥…”
“嗯?”
“晚安,好梦。”
“晚安。”齐溪笑了笑,轻声回应。
江鹤辞闭上眼睛,嘴角却弯着,像是藏着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