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被楼下街道上的摩托车喇叭声和早餐摊的吆喝声吵醒了。
洗了把冷水脸，换上从家里带来的最旧的那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和一条灰布裤子。要去工地活，不能穿太好。
七点整，孙雪准时出现在楼下。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裤装，头发扎成马尾，少了昨天那身旗袍的妩媚，多了几分练。但即便是裤装，也遮不住她丰腴的身段。
“上车，带你去吃肠粉。”她把一个安全帽递给我，“吃完就去工地。”
工地就在旅馆后面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是一片正在施工的住宅楼。还在围墙外，就听到里面轰隆隆的搅拌机声和钢筋碰撞的叮当声。
孙雪带我直接进了工地办公室。一个腆着啤酒肚、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
“哟，孙老板来了！”那男人一见孙雪，眼睛都亮了，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老板，这是我堂弟，陈宇。”孙雪把我往前推了一步，语气不卑不亢，“刚从老家来，想在你这儿找点活。”
赵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多大？”
“十九。”
“搬过砖没？”
“没有。”
“会看图纸不？”
“不会。”
赵老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啥都不会，孙老板你也知道，现在工地都在赶工期，养不起闲人。”
“搬砖扛水泥，总有他能的。”孙雪的语气不急不缓，“赵老板，给个面子。”
“面子嘛——孙老板的面子我当然得给。”赵老板摸着下巴，眼珠子在孙雪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我，“这样吧，这小子先试试。那边刚卸了一车红砖，让他一个人扛到三楼。吃得了这份苦，就留下。”
孙雪看看我，我点点头：“行。”
砖堆码得整整齐齐，一块少说三四斤。工人一次扛十块就算力气大的了。赵老板走过来，指着砖堆说：“一次扛十五块，扛十趟，我就让你留下。”
旁边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一个满身水泥浆的中年汉子劝道：“小兄弟，十五块？那得五六十斤了，还得爬三楼，你别逞能。”
赵老板瞪了那人一眼：“老王头，少管闲事！”
我知道这赵老板在故意刁难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砖堆前，弯下腰。十五块砖摞在一起，沉得像一块大石头。我试了试，咬牙一用力——扛起来了。
周围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呼。
我稳住微微打颤的膝盖，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每一步，肩上的红砖都像要压进骨头里。汗水瞬间模糊了眼睛，但我没停。在村里帮人盖房子扛粮食，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第一趟扛上去了。第二趟腿开始打颤。到第五趟时，肩膀已经磨破了，蓝布褂子上渗出血印。孙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攥得紧紧的。
“行了行了！”赵老板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这小子有把子力气，留下吧！明天开始，一天八十，得好再加。”
我把第六趟的砖扛上三楼，才停下来。工人们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有敬佩，也有同情。
中午休息时，赵头儿领我去工棚吃饭。川娃子的女朋友来送饭，穿一件低的粉色T恤，弯腰把饭盒递给川娃子的时候，领口里的风景一览无余。
我正好坐在川娃子对面，不小心瞄到一眼，喉咙一紧，赶紧低头扒饭。
“陈宇，你脸咋红了？”川娃子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看到我媳妇了？好看不？”
“没有！”我脸更烫了。
“你个瓜娃子，想看就看嘛，我媳妇又不咬人。”川娃子哈哈大笑。
他女朋友也听到了，拍了他一巴掌，但没生气，反倒朝我笑了笑。那一笑，领口又低了半分。
我赶紧把饭碗端起来挡住脸。
晚上回到旅馆，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肩膀上的伤口辣的疼，但心里踏实。自己的力气，在东莞站稳了第一个脚跟。
洗冷水澡的时候，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画面——川娃子女朋友弯腰时那片白花花的口，孙雪走时回头看我的眼神，还有昨天摩托车上贴着我后背的柔软触感。
凉水冲了半天，身上的燥热也没冲下去。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