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19。虚闪后第五天。
老街菜市场的鱼贩老刘发现一件事——
他养在泡沫箱里的鲫鱼,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拿棍子拨了拨。鱼还活着。
但他顺着鱼头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城西的方向。
是他儿子念书的小学的方向。
早上六点四十分,老赵推开了陈默的房门。
“出事了。”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睡着——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真正睡着过。闭上眼睛就是那种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整个城市的地层和他同步呼吸。
“怎么了?”
“你穿衣服。跟我走。”老赵站在门口,脸色不是平时那种困倦的红,而是一种灰白——陈默认识这种脸色。上一次看到,是工地上的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时候。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穿过还暗着的城中村巷子。老赵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陈默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赵嫂没接。
电动车骑了十五分钟,到了一栋旧居民楼前面。
“四楼。”老赵跳下车,几乎是跑着上去的。
陈默跟在后面。
四楼的走廊灯亮着。老赵的一个老乡住在隔壁,正站在赵嫂家门口搓着手。看见老赵来了,他赶紧迎上来。
“嫂子没事。就是——”老乡压低了声音,“你进去看就知道了。”
老赵撞开门。
赵嫂坐在客厅里那张掉皮的旧沙发上,身上裹着两床被子。她脸色还可以——没有出血,没有昏倒。但她的眼睛是直的。她盯着面前的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她一直盯着。
“你嫂子?”老赵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嫂子,你看着我。”
赵嫂没有转头。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赵嫂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不是哭出来的那种。是被吓出来的。
“孩子。”
老赵僵住了。
“你说什么?”
“孩子说了话。”赵嫂的手在老赵手里发抖,“不是踢——是说话。今天早上五点多,我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我醒了,就听见肚子里——不是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
她的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忍了很久。
“他说的是——‘要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声控灯的嗡嗡声。
老赵跪在地上,握着赵嫂的手,一动不动。
陈默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时候,他感觉到左手又开始震了。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麻,是一种急促的、像是在敲门的频率。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嫂听错了。孩子说的,也许不是“要来了”。也许是——
他的左手猛地弹了一下。
“老赵,”陈默说,“这里不安全。”
“你说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来,把赵嫂的另一只手也握住。
他轻声说:“嫂子,别怕。这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赵嫂的声音发抖,“默默,你说这个不是坏事?”
“孩子能听见的,不只是坏的东西。”他顿了顿,“他也能听见好的。他只是还小,分不清楚。”
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必须说。
赵嫂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默默,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嫂子,今天别去人多的地方。等老赵下班回来,你们去城外住两天。”
—
上午九点。老街菜市场。
张姐今天来买菜。不是店里要用的——店里用不了这么多。她是来打听消息的。
菜市场是老街的情报中心。卖菜的、买菜的、鱼的、剁肉的,每个人都在一边交易一边交换信息。这几天,这种信息交换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大家聊的是天气、猪肉价格、谁家儿子考上了哪里。现在大家聊的是——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你家狗叫了吗?你家电灯闪了吗?
张姐走到老刘的鱼摊前面。
老刘正蹲在泡沫箱旁边发愣。
“老刘,来两条鲫鱼。”
老刘没动。
“老刘?”
老刘抬起头,表情很怪。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刚看见了一件想不通的事、还卡在里头没出来的样子。
“张姐,”老刘指着泡沫箱,“你看这个。”
张姐低头看。
泡沫箱里养着七八条鲫鱼,都是活的,鳃在动,尾巴偶尔摆一下。但所有的鱼,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不是随机的,不是几条凑巧——是整整齐齐,全部朝西。
“什么时候开始的?”张姐问。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老刘说,“我以为水温不对,换了水。换完水还是这样。全朝那一边。”
他咽了口唾沫。
“张姐,你说,鱼有没有耳朵?”
“有。”
“那它们能听见啥?”
张姐没有回答。
她顺着鱼头的方向看过去。
西边。
西边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陈默昨天在店里问过她的话——“你有没有听见过一种声音,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没有人在说话,但你就是听见了。”她当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明白了。那些鲫鱼听见的,和她听见的,和陈默听见的,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张姐掏出手机,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陈默,你今天别跑西边。”
“为什么?”
“西边不对劲。”
“张姐,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张姐说,“但是鱼都朝西看。你要是看见了,你就知道了。你听话就行。”
—
同一天上午。城西。某废弃防空洞。
小吴一个人蹲在防空洞深处,面前摆着他那套改装设备。
今天早上六点多,他的接收器捕捉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信号峰值。强度是之前的二十倍。波形不是正弦波,不是三角波,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波形。是——他说不上来。像是一个字被翻译成了电磁信号。
他花了三个小时,试图解码这个波形。
失败了。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接收器里传来的不是数据了。
是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机器合成的声音。是一种——如果石头能说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缓慢、低沉、每一个音节都比正常人声低了不止两个八度。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
“来。”
小吴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水泥地上。
“来向哪里?”他对着麦克风问,“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同样的声音。
“来。”
然后接收器冒出一股白烟,烧了。
小吴看着烧毁的设备,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网络消息。是用他写的那个程序发的。通过虚尘载波发的。只有一个字。
“来。”
他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西。”
—
下午三点。城西。
陈默骑电动车到了西郊。
他不该来的。张姐跟他说过,别跑西边。他自己早上还跟赵嫂说,不要靠近人多的地方。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小吴的消息。也因为——
他感觉到了。
一过城西立交桥,他的左手就开始剧烈地震动。不是麻,不是痛,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往某个方向拽的力量。像是那只手不是他的了。像是它在回应什么东西。方向明确,指向城西尽头那座废弃的防空洞。
防空洞入口被杂草遮了一大半。他拨开枯草,打开手机闪光灯,弯着腰往里走。
“小吴?”
“这里。”
小吴坐在一堆碎石头上。设备散了一地。他手里捏着一烧焦的铜线,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了。
“你听见了吗?”小吴问。
陈默说:“听见什么?”
“它。它就在这底下。”
陈默站在黑暗的防空洞里,左手剧烈地震动。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的。是用他不认识的什么地方。和他每天早上都听到的声音一样,但更近了。比他过去任何一天听到的都更近、更清晰。像是那个深埋在地下的东西正缓慢地、缓慢地翻过了身。
“它在等。”陈默说。
小吴抬起头。“等什么?”
“等我们。”
然后他感觉到左手终于不再震动。因为那种感觉已经不在他的手里了。从天花板上,从墙壁上,从脚下的水泥地面里,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同一种声音。
一个字。
“来。”
—
同一时刻。城东。某快捷酒店。
苏敏拉开窗帘。窗外,城市的天空还是正常的灰色。但她眼白上那些细碎的纹路,在光下反射出一种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微光。
她看着西边。
“开始了。”
身后的通讯器响起来。她拿起来,听见一个失真的男声:“监测到城西有高能虚尘聚集,强度超过之前所有记录。建议立即派遣清扫小组。”
苏敏按灭了通讯器,迈步朝门外走去。那个声音,那个从地底发出的单音节召唤,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感觉到。在所有人还在害怕它的时候,她已经在用它来追踪一个人。
她知道陈默现在就在西边。她知道他听见了。她知道他会来。她一直都知道。因为三年前她离开他的时候,不是不爱他了。是她先感觉到了那个方向。是她先听见了那个声音。她从虚空中感受到一种冰冷的秩序,而陈默感受到的,是温暖和连接。他的手,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连接的。
—
晚上八点。出租屋。
在防空洞的分量压得陈默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一回到家,老赵就递给他一张新的表格。
“今天新发的。”老赵说,“你看最后一条。”
陈默往下看。
表格的最后一行,字加粗了。
“如曾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有过无法解释的‘被召唤感’,请在下方备注具体方向。”
方向。
他们在筛方向。
“有人上报了?”陈默问。
“老刘。”老赵说,“菜市场卖鱼那个。他今天被带走了。”
“带走了?”
“社区的人。说是登记信息,带走了一天了。”老赵把表放下来,“他们说只是问话。但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默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老赵,我得跟你说件事。”
老赵看着他。
“你说。”
“我听得见。”
老赵没有问“听见什么”。他只是等。
“从虚闪那天晚上开始,我就能听见。那个声音,那个方向——我全听得见。”
老赵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灯自己亮了。
“陈默。”老赵说,“工地上的老李说,他们今天点名,少了三个人。没有请假,打电话不接,家里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就失踪了。”
他看着陈默。
“这个世道要变了。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还是不是人?”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是。”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那就行。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你是人,就是我这头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今天又有人来打听你。”
“谁?”
“这次不是女的。是个男的。三十多岁,戴眼镜,说是物理老师。”老赵抓了抓头,“姓林。留了个电话,说有要紧事,让你务必打给他。”
与此同时,沈棠正从医院档案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过去几天所有病历的复印件。她发现了三例记录写着同一句话:“患者自述听见类似心跳声。”她拿红笔把这三行圈起来,旁边注了一行字:非偶然。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陈默躺在床上,还没有给林远舟打电话。
他在想事情。在想老刘被带走意味着什么。在想菜市场的鲫鱼为什么都朝西。在想他在防空洞里听见的那个声音。
在想苏敏。
他其实知道。过去这几天,一直在打听他的人,不是只有林远舟。苏敏来过。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他一直放在枕头下面。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别填。”
他不知道表格怎么填。但他知道,如果他填了,有些事就不再由他决定了。
他盯着天花板。
左手很安静。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这是安宁。他只觉得这是暴风雨前最危险的那种静。
因为他知道——
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