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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桂兰没见过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但她认得那件军大衣。那是最新式的军官大衣,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团级以上部才配发。这人能穿上这件大衣,要么自己是个官,要么家里有人是官。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李改花在旁边攥住了她的衣角。两个女人的手都在抖,但谁都没有后退半步。

赵小河看见她们不动,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军大衣男人,那男人微微点了下头,赵小河才又转回来。

“嫂子,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赵小河说,“我是来通知你的。赵书记说了,三天之内给答复。要是同意,五千块钱送到改花嫂子手上,这事翻篇。要是不同意——”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土棚子,“你们这房子也甭想住了。”

“这房子是我家的宅基地,你敢拆?”王桂兰的声音拔高了。

“宅基地?”赵小河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你看看清楚,这宅基地是谁的。你家的界碑往西挪了五尺,占的是赵老四的地。老底档在乡里,你要是想看,我陪你去。”

王桂兰认出了那张纸,就是赵老四那天拿出来的地契。她心里有数——老底档的原件已经被赵老四拿走了,复印件在她手里,但那张复印件在这种场合下拿不出来。拿出来也没用,人家本不跟你讲理。

“三天。”赵小河竖起三手指,“三天后,我们来看答复。”

他转身要走,军大衣男人忽然开口了。

“等会儿。”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赵小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住。

军大衣男人慢慢走过来,走到王桂兰面前,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掀襁褓。

王桂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孩子多大了?”他问。

“刚满月。”王桂兰说。

“满月?”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不舒服,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满月的孩子,眼神不该这样。”

王桂兰没接话。

男人把手缩回去,进军大衣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孙铁柱回来了吧?让他消停点。当过兵的人,知道什么叫纪律。”

他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麻袋门帘被风掀动的哗啦声。

李改花第一个撑不住了,靠着土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比哭出声更让人难受。

王桂兰把孩子放在草堆上,蹲下来抱住李改花。

“嫂子,别怕。”

“我不怕。”李改花闷闷地说,“我就是恨。大江死了二十多天了,连个纸钱都没人敢给他烧。老爷子不让烧,说怕赵家看见找事。二伯不敢烧,说烧纸钱就是跟赵家过不去。就我一个人,半夜偷偷去坟头烧了两刀纸,还被人看见了,第二天就传到了赵德胜耳朵里。”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桂兰,你说大江在那边,冷不冷?他走的时候连双鞋都没穿齐整,一只脚光着。我这二十多天,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在雪地里走,光着一只脚,走得一脚的血。”

王桂兰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给他做了一双鞋。”李改花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针脚又密又匀,“做好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去坟头烧给他。我怕赵家知道了,又说我不老实。”

王桂兰接过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看。鞋底纳了千层,每一针都扎得死死的,像是把所有的恨都纳进去了。

“嫂子,这鞋我帮你去烧。”王桂兰说。

李改花摇了摇头:“你别去。铁柱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别惹事。”

“铁柱回来了。”

“我知道。他今天来我家了。”李改花擦了擦眼泪,声音忽然变了,“他说了一句话,我没敢跟你说完整。”

“他说啥了?”

李改花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他说,‘嫂子,大江哥的命不能白丢。你等着看。’然后他从腰后摸了一下,我看见了——是枪。”

王桂兰的手一哆嗦,那双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鞋底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孙铁柱今天去李改花家,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布包?他明知道李改花会看见,为什么还要让她看见?

他在传递一个信号。

不仅给李改花看,也是在告诉她——他准备好了。

但准备好什么,他从来没说。

李改花走的时候,把那双鞋留下了。她说放在王桂兰这里比放在自己家里安全,怕赵家的人去她家搜,搜出来又是一个把柄。

王桂兰把鞋塞进草堆最里面,和那个布包挨在一起。一双布鞋,一把枪,一个是死人的念想,一个是活人的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

也许在她心里,这两样东西从今天起,就分不开了。

下午,孙铁柱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棉袄脱了,搭在草堆上,然后蹲在火边烤手。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上破了两块皮,像是在哪里蹭的。

“老周咋说的?”王桂兰问。

孙铁柱没吭声,把手翻来覆去地烤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周说底档原件被赵老四拿走了,他不给,老周也没辙。”

“你就这么回来了?”

“我去了一趟乡里。”

王桂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乡里说底档不在他们那儿,在县里。我又去了县里。”

“你去了县里?”王桂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村里到县城,骑车要两个多钟头,走路得大半天。孙铁柱早上出去,现在下午就回来了,等于一天之内走了几十里路,还要办事。

“嗯。”孙铁柱把手从火边收回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县里说底档在乡里,让我回乡里找。我知道他们踢皮球,没跟他们废话,直接去找了张建国。”

张建国。

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出现了。

“张建国帮我找到了一个人。”孙铁柱把那张纸展开,递给王桂兰。王桂兰不识字,但她看见纸上盖着一个大红章,比老周那个大一圈,上面的字也多一些。

“这是啥?”

“县土地管理科的证明。”孙铁柱说,“张建国的一个战友在县里上班,帮我查了底档。五七年的原始记录上写的是‘以青砖界碑为界’,不是以枣树为界。赵老四拿出的那张地契,是后来改过的。”

王桂兰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这张纸能当证据吗?”

“能。”孙铁柱把纸叠好,塞回口袋里,“但不能现在拿出来。现在拿出来,赵家会说这是假的。得等到合适的时候。”

“啥时候算合适?”

孙铁柱没回答。他看着火苗,火苗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暗红色的花。

“今天赵小河来过了。”王桂兰把赵小河带人来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时,孙铁柱的眼神变了。

“长的什么样?”

“三十来岁,不高,瘦,说话慢悠悠的,穿着军官大衣。”

孙铁柱的眉头拧了一下。

“刘万才。”他说。

“谁?”

“赵德胜的靠山。乡里管民政的,去年刚提的副科。他姐夫在县里当副局长,赵德胜就是攀上这线才在村里横着走的。”

王桂兰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去年冬天来村里检查过一次,赵德胜鞍前马后地陪着,像条摇尾巴的狗。

“他今天来的意思很明白。”孙铁柱站起来,把棉袄重新穿上,“赵家不光是要私了,还要我闭嘴。”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一趟二伯家。”

王桂兰愣了一下:“去二伯家啥?”

“找他借一样东西。”

孙铁柱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的太阳落得快,刚才还在树梢上,一转眼就剩半张脸了。余晖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雪上泼了一层锈水。

二伯家在东边第三条巷子里,三间砖瓦房,院墙上抹了水泥,是村里少有的气派人家。孙铁柱到的时候,院门开着,二伯母正在收晾在院子里的被单。

“铁柱?”二伯母看见他,手里的被单掉在地上,“你咋来了?”

“找二哥说个事。”

二伯母脸色变了变,朝屋里喊了一声:“铁军,铁柱来了。”

屋里没动静。

孙铁柱不等二伯母让,自己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二伯孙铁军坐在炉子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一动不动。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孙铁柱在他对面坐下来。

兄弟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往上冒,模糊了两人的脸。

过了很久,孙铁军先开了口。

“你要是来说大江的事,就别说了。”

“我不是来说大江的事。”孙铁柱说,“我来跟你借一样东西。”

孙铁军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借啥?”

“借你两个儿子。”

孙铁军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明天赵家要来填我的井。”孙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一个人挡不住,需要帮手。大林和大森才多大?大林十二,大森十岁,他们能帮你啥?不如借我用用。不用他们动手,就站在井边上,站一站就行。”

孙铁军盯着他看了半晌:“你这是要把我拉下水。”

“你不是已经在岸上了吗?”孙铁柱看着他,“大江死的那天,你在院门口站着。赵大地回头看你那一眼,你缩了。从那以后,你就一直缩着。二哥,你打算缩一辈子?”

孙铁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屁!”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也不管,“你知道我一家老小六口人,全靠那几亩地过子。得罪了赵家,我这子还过不过?”

“大江的子已经过不了了。”孙铁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哥,我不是来你的。我就是来问你一句话——你两个儿子,将来长大了,知道自己的亲大伯被人打死了,自己的亲爹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们会怎么看你?”

屋里安静了。

炉子上的水壶又咕嘟了一声,像是替孙铁军叹了口气。

孙铁军的手在发抖。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

“大林和大森,”他放下茶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明天一早,让他们去找你。”

孙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铁柱。”孙铁军在背后叫住他。

孙铁柱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东西……”孙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别在村里用。”

孙铁柱没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二伯母还站在被单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掉在地上的被单,攥得指节发白。她看见孙铁柱出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孙铁柱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嫂子,那床被单脏了。”他说。

二伯母低头一看,手里的被单被她攥出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是被单没透,还是她的汗,分不清了。

孙铁柱出了院门,往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前方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老周,大队会计。

他佝偻着腰,两只手缩在袖筒里,看见孙铁柱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铁柱,我找你半天了。”

“找我啥?”

老周左右看了看,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个纸团。他把纸团塞进孙铁柱手里,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底档原件。我从赵老四家的柜子里……拿回来的。”

孙铁柱展开纸团,正是那张五七年的底档原件,泛黄的纸页,模糊的字迹,大红章还在。

他抬起头,老周已经转身走了,佝偻着腰,走得很快,像是怕什么人追上来。

孙铁柱把纸团揣进口袋,转身往家走。

走到土棚子门口,他停住了。

麻袋门帘掀开了一半,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王桂兰的声音,也不是孩子的声音。

是有人在哭。

男人的哭声。

压抑的,沉闷的,像一头牛在临死前发出的那种低吼。

孙铁柱猛地掀开门帘冲进去。

煤油灯亮了。

王桂兰举着灯,站在墙角,脸色煞白。

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李改花的男人,孙大江。

不对——

孙大江已经死了。

坐在这里的,是大伯家的老大,孙大林。

六岁的孙大林。

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棉袄,袖子卷了七八道,还是长了半截。他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铁柱叔,”他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妈她……我妈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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