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回来的那天，都成市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暴雨场雨。
陈洛正蹲在俱乐部门口给迪莫擦爪子上的泥，一辆出租车停在老街对面。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瘦高的少年，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肩膀被雨水淋湿了一大片。他单手拎着一个旧背包，包的拉链坏了，用一绳子捆着。脚上穿着那双侧面开胶的运动鞋，鞋带系的结歪歪扭扭。
陆辞站在雨里看了陈洛两秒，然后走过来。
“好久不见。”
陈洛站起来，“你妈又调回来了？”
“嗯。”陆辞把背包甩到肩上，“这次应该不走了。”
赵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谁说话。陈洛推开俱乐部的门，陆辞跟在后面走进去。风速狗趴在场地边上，耳朵动了一下，看了陆辞一眼，又闭上了。
赵叔坐在藤椅上，看到陆辞，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陆辞把背包放在门口的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颗球。两颗都是旧的，磨得发白，其中一颗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你还用这两个？”陈洛问。
“用习惯了。”陆辞把那颗带划痕的球在手里转了一圈，“索罗亚克认球，换了新球它不出来。”
陆辞按下按钮。红光闪过，索罗亚克出现在场地上。灰黑色的毛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头顶红色的鬃毛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它站在陆辞身边，目光扫了一圈俱乐部，最后落在陈洛身上，又移到了陈洛脚边的迪莫身上。
迪莫正蹲在陈洛脚后跟，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出十几倍的家伙，耳朵竖得笔直。
索罗亚克低下头，鼻尖凑到迪莫面前，闻了闻。迪莫没有后退，但它的小腿在微微发抖。
“别动。”陈洛轻声说。
迪莫站住了。索罗亚克闻了几秒，收回脑袋，打了个响鼻，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
“它觉得迪莫没有威胁。”陆辞说，“索罗亚克对气味很敏感，能分辨敌意和好奇。”
“迪莫只是好奇。”陈洛蹲下来，把迪莫的前爪从地上抬起来，看了看它的脚垫，已经了，“走路都走不稳，威胁不了谁。”
陆辞蹲下来，看着迪莫。“就是它？”
“嗯。”
“赵叔跟我说了，光系。”陆辞伸出手，迪莫犹豫了一下，把脑袋凑过去。陆辞的手指碰了碰迪莫额头上的V字印记，迪莫的耳朵抖了一下。“你想用这只宝可梦打校内赛？”
“对。”
“现在练得怎么样了？”
“还在基础训练阶段，指令响应还可以，实战经验零。”
陆辞站起来，把索罗亚克收回球，换上了另一颗。狃拉从球里出来，蹲在他脚边，紫色的羽毛竖着，爪子轻轻叩击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我给你看看狃拉的速度。”陆辞说，“不是对战，只是示范。让迪莫看看高强度的移动是什么样的。”
陈洛犹豫了一下。
迪莫刚出生没几天，连指令都只能听懂最简单的，直接让它看高强度的战斗演示会不会太早了？但他转念一想，赵叔说过，宝可梦的学习方式不只有指令训练，观察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让迪莫看看其他宝可梦是怎么做的，不是坏事。
“行。”
陆辞走到场地的另一头，狃拉跟在他脚边。赵叔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没有阻止。
“别让它真打。”赵叔的声音从藤椅那边飘过来。
“知道。”陆辞说。
狃拉站到场地上，陆辞抬起右手，狃拉的身体立刻绷紧了，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刨了两下。
“暗袭要害，慢动作。”
狃拉的身体向前一倾，右爪抬起来，爪子上的指甲反射着头顶光灯的白光。它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开来——身体重心从后腿移到前腿，肩胛骨向后收，手臂像弹簧一样压缩，然后释放。
爪子划过空气，发出嘶的一声。
迪莫蹲在陈洛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狃拉的动作。它的耳朵竖着，尾巴不摇了，整个身体静止得不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宝可梦。
“再看一遍。”陆辞说。
狃拉又做了一遍，这次更快了一点。爪子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风声比上次更尖锐。
迪莫的瞳孔缩小了。
“全速。”
狃拉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它已经出现在场地的另一头，爪子停在半空中，但陈洛能听到一个细小的破空声——在狃拉消失的瞬间，空气被切开的声音。
迪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陈洛的脚踝上。
“它被吓到了。”陆辞走过来，蹲下来看着迪莫，“正常的。第一次看到这种速度，反应过大是好事。说明它的感知力够强，能捕捉到狃拉的移动轨迹。”
陈洛弯腰把迪莫抱起来。迪莫缩在他手心里，心跳很快，身体微微发抖。他用拇指轻轻按着迪莫的口，感受那团小东西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你之前说过的话还记得吗？”陆辞问。
“什么话？”
“等你的宝可梦长大了，跟我打一场。”
陈洛看着陆辞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珠里没有挑衅，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平淡的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
“记得。”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校内赛之后。”陈洛说，“打完校内赛，我用迪莫跟你打。”
陆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场地那头，把狃拉收回球。他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走到柜台那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台面上。
“赵叔，这半年住宿费。”
赵叔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没接。
“你先拿着。找到住处了再说。”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钞票塞回口袋，把背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洛。”
“嗯。”
“你今天让我给迪莫看狃拉的速度，我看了它的反应。它的动态视力比同体型的宝可梦强很多，胆子也不小，被吓到了但没跑，只是在原地后退了一步。”顿了顿，陆辞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只宝可梦能打。”
陈洛看着他的背影，雨从他身后的门外飘进来，打湿了门口的一小块水泥地面。
“我知道。”他说。
陆辞走进雨里，黑色的卫衣很快被淋透了。他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背包在肩上晃来晃去，鞋带已经开了，他没有系。
赵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陆辞的背影在老街的拐角处消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他是个好孩子。”赵叔说，“就是命不太好。”
陈洛没有接话。他把迪莫放在地上，迪莫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
陈洛关掉系统面板，看着门口地面上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陆辞的脚印还在，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老街的石板路上，每一个脚印都灌满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