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场。
陈一凡的对手叫陈玄。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陈一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玄。
陈家年轻一代中,排第二的人物。
排第一的是陈明珠——至少明面上是。但陈家内部的人都知道,陈玄的实力不在陈明珠之下,只是他从来不争。不争名次,不争资源,不争关注。主脉开会他坐最后排,家族大比他报最弱的组,连平时修炼都选在没人的后山。
有人说他懒,有人说他怂,有人说他志不在此。
陈一凡知道不是。
因为她的记录本上,关于陈玄的那一页,是所有人中最厚的。
陈玄,主脉二房嫡长子,十七岁,筑基初期。
灵:变异冰灵——不是纯冰,是水土双灵的基础上,因为某种特殊原因产生了变异。这种变异的灵,品阶介于普通灵和天灵之间,比陈明珠的双灵高出一个档次,比沈渡洲的天灵低一个档次。
功法:陈家没有适合冰灵的功法,所以他自己改了一套。在“厚土剑法”的基础上,将土属性的厚重改成了冰属性的凝滞,剑路更慢,但每一剑都带着冻结灵力运转的效果。
战绩:近三年没有公开出手记录。不是没打过,是每次都“恰好”在比赛前有事,弃权。
陈一凡花了两年时间,才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拼凑出陈玄的真实修为。
因为他从来不在人前展露。
和陈一凡一样。
他在藏。
陈玄为什么藏,陈一凡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是她在选拔赛中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太容易被看穿。
两个都在藏的人,在擂台上面对面,就像两面镜子互相照——你藏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藏的东西,你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到时候,谁先露馅?
陈一凡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陈玄已经在台上站着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袍,很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纹饰。头发用一竹簪束着,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长相不算出众,但耐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陈一凡走上擂台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直到裁判宣布比赛开始,他才抬起头。
看了陈一凡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里,陈一凡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审视,不是评估。
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确认。
陈一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看出来了。
她的第二反应是——那又怎样。
陈玄没有先出手。
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自然下垂,连剑都没有。
陈一凡也没有动。
两个人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出手的意思。
看台上开始有人起哄。
“打啊!站着什么?”
“陈玄你是不是又要弃权?”
“七小姐你倒是上啊!”
陈玄充耳不闻。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陈一凡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先出手——看她用什么方式“赢”他。
如果她不出手,比赛就会僵持。僵持越久,越引人注目。
如果她出手,就必须在他面前演戏。
而在一个同样在藏的人面前演戏——
难度比之前所有比赛加起来都大。
陈一凡做出了选择。
她出剑了。
用的还是那柄豁了口的铁剑,动作还是那么慢,灵力还是那么弱。
但她这次的攻击路线,和之前完全不同。
她没有直冲,没有斜砍,没有试图近身。
她绕着陈玄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步都踩在擂台上不同的位置。
陈玄没有动。
但他的目光,在跟着她的脚步移动。
第十步的时候,陈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十五步的时候,他收起了脸上那种“不在意”的表情。
第二十步的时候,他拔剑了。
不是攻击。
是将剑在身前的擂台上。
剑身上灵力涌动,以剑为中心,一层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冰层覆盖了青石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一凡的脚步被停了。
因为她的下一步,正好要踩在被冰覆盖的区域。
冰面上有灵力流动,踩上去会打滑,而且冰属性灵力会顺着脚底侵入经脉,影响灵力运转。
这不是攻击,这是宣告——我识破了你的意图。
陈一凡的意图,从一开始就不是“攻击”陈玄。
她在布阵。
用脚步丈量擂台,用铁剑划出灵力回路——每一剑砍的不是陈玄,是地面。她已经悄悄在擂台上刻了二十几道浅浅的剑痕,那些剑痕连接在一起,刚好形成一个简易的“困灵阵”。
这个阵法不会伤人,但能让被困者的灵力运转变得迟缓。
陈一凡本来打算在阵法成形之后,用“拼尽全力最后一击”的方式,把陈玄推出擂台。
陈玄看出来了。
他用冰封住了地面,冰层填平了剑痕,灵力回路被阻断,阵法废了。
陈一凡停下来,看着脚下的冰面。
冰很薄,颜色透明,映着她的影子。
她抬起头,看向陈玄。
陈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拔起在地上的剑。
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走向擂台边缘,一步迈了下去。
双脚落地。
站在擂台外面。
全场鸦雀无声。
裁判愣了一下,看向陈玄。
陈玄已经把剑收回鞘里了。
“我认输。”他说。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看台上炸了锅。
“什么?!认输?!”
“陈玄连打都没打就认输了?!”
“他是不是又犯懒了?!”
“不是,他刚才拔剑了,还放了冰——怎么突然就认输了?”
陈玄没有解释。
他转身离开擂台,步伐不紧不慢,深蓝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经过陈一凡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了两个字。
“后山。”
然后他走了。
陈一凡站在擂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铁剑还握着。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后山。
后山是陈家的禁地。
禁地里有密窟。
密窟里有——沈渡洲?
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剑收起来,走下擂台。
裁判的宣布声在她身后响起。
“陈玄,弃权。陈一凡胜!”
六连胜。
但陈一凡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陈玄看出来了。
他不是看穿了她的阵法——那只是附带的。他看穿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同样的“藏”?
还是因为——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后山。
禁地。
密窟。
陈玄会不会也去过那里?
会不会也知道密窟里的人?
陈一凡的心沉了下去。
她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翻开记录本,在“陈玄”那一页写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
然后她合上本子,把笔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
六场比赛之后,陈一凡的积分已经稳居第三组第一。
最后一场的对手是一个已经没有晋级希望的旁系弟子,陈一凡用最省力的方式拿下了胜利——对方出手,她躲了几招,对方体力不支,她“趁虚而入”推了一下,对方踉跄倒地。
七场全胜。
小组第一出线。
这个结果在陈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一个炼气中期的旁系废柴,在拥有两个主脉弟子、一个王家天才的死亡之组里,七场全胜。
没有人能再用“运气”来解释。
但也没有人能找到证据证明她在“装”。
所有的比赛录像——陈家会用留影石记录重要比赛——被反复回放,逐帧分析。陈一凡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放大镜下被审视。
结论是一致的:
她的灵力确实只有炼气中期的水平。
她的反应速度和身法确实一般。
她的剑法确实粗糙得不像练过。
但她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优点——她非常非常会利用环境。
陈安摔下台,是因为她借了他自己的力。
陈浩灵力耗尽,是因为她消耗了他。
赵恒被自己的药坑了,是因为她触发了擂台阵法的反震。
陈岚被近身压制,是因为她找到了防御的缝隙。
王锐出界,是因为她利用了擂台边缘的地形。
陈玄弃权——这个跟她的实力无关,大家都觉得陈玄只是懒得打。
七场比赛,七种不同的赢法。
有人说她是“运气型选手”。
有人说她是“战术型人才”。
有人说她只是“打了一组好签”。
陈明珠的评价最直接:“不就是会钻空子吗?遇到真正的强者,这些花招都没用。”
陈一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正在洗衣房洗衣服。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花招。
钻空子。
随便怎么评价。
反正她晋级了。
前十名。
代表陈家参加四大家族大比的名额,到手了。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挂在晾衣架上。
衣架之间的距离,精确相等。
完美。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