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了。
林向阳蹲在树底下,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塞进给的柳条筐里。秋天的阳光从稀疏了的树冠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捡得不快,但很认真——说槐树叶晒了能当柴烧,比麦秸耐烧得多。
他已经在林家生活了快两个月了。从盛夏到初秋,从一个刚退烧的病秧子变成了能满地跑、能帮家里活的“小福星”。村里人见了他都说这孩子气色好,将来准是个俊后生。林向阳对这些夸奖一律回以五岁孩子该有的腼腆笑容,然后继续自己的事。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摸清这个家的全部节奏。爷爷每天早晨第一个起,蹲在院门口抽一袋旱烟,然后扛着锄头下地。第二个起,起来就满院子转,喂鸡扫院子骂狗,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母亲最后一个睡,晚上缝补衣裳缝到灯油烧,早晨还得起来烧火做饭。大伯二伯住在隔壁院子,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过来。小姑林卫红是家里唯一一个敢跟顶嘴的人,但她也是最疼林向阳的人——昨天还偷偷塞给他半块芝麻糖。
今天是镇上邮递员来村里的子。
每逢五逢十,邮递员老孙骑着他那辆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驮着两个大帆布袋,挨个村子送信。老孙是个瘦高个,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我知道你家所有事”的表情。他在这个片区跑了十几年,谁家有人在部队、谁家有人在城里、谁家媳妇上个月来了几封信,他全记得。
林家每个月的信不算多,但很固定。一封是父亲林卫国的家书,偶尔会有一封大姑从隔壁公社寄来的问候信。父亲的信最准时,每月十五号左右到,从不间断。
今天是九月初十,信该到了。
林向阳正捡着树叶,就听到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的响铃。老孙的大嗓门隔着土墙就炸开了:“林家嫂子!有信!你家老三来信了!”
母亲正在灶房里发面,听见这一嗓子,手上的面都来不及擦,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外跑。她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一手扶住肚子,放慢了步子。林向阳看到她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两下,把面粉擦掉,然后才去接信。她接信的动作很稳,但接过去之后,信封在手里微微发颤。
老孙把信递给她,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林向阳,咧嘴一笑:“你家小子越长越精神了。”说完也不等回话,跨上自行车叮铃铃地走了。
母亲拿着信走回院子,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她没有马上拆,而是把信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看邮戳上的期,看信封上的字迹。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林卫国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方正,结实,一板一眼。
“娘,爹的信?”林向阳放下柳条筐,凑了过去。
“嗯。”苏婉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信纸是部队发的那种红格纸,很薄,翻动的时候簌簌作响。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向阳假装蹲在旁边捡树叶,实际上耳朵全在母亲那边。他的精神力虽然还远不到能隔空读字的程度,但苏婉的表情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
苏婉看信的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某一行的时候眼眶红了,看到另一行的时候又笑了。她把信来回看了两遍,才抬头朝正屋里喊:“娘!卫国来信了!”
张秀兰正在屋里缝被子,听见喊声立马撂了针线,一边往外走一边嘴上不停:“来信了?写什么了?有没有说今年能不能回来?”
接过信,她的识字水平仅限于认名字和数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信封,又把信塞回苏婉手里:“别跟娘卖关子,快念念!”
苏婉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连鸡都趴着不动了。
“‘苏婉吾妻,见字如面。’”
张秀兰在旁边点评了一句:“就知道酸。”嘴上是这么说,脸上的笑已经挤出来了。
“‘来信已于上月寄出,不知可曾收到。若收到,勿念。我在此一切安好,训练虽苦,但身体扛得住。前几打靶考核,我拿了全连第三名,连长夸我进步快。我心想,多亏你来信时叫我稳住心、瞄准了再打。你这几句话比指导员讲的还管用。’”
张秀兰哈哈大笑:“听见没有?你爹说娘比指导员还厉害!”
林向阳在旁边也笑了。他没见过父亲,但从信里的语气可以听出来,这个男人是个实诚人。没有花言巧语,说想你就是“见字如面”,说感谢就是“比指导员还管用”,朴实得可爱。
苏婉继续念下去。
“‘昨去镇上寄信,路遇一老乡卖枣,想起你在家时最爱吃脆枣,便买了两斤。本想随信寄回,邮局同志说鲜枣不能寄,只好自己吃了。吃的时候想起你,竟觉得枣也不如从前的甜了。’”
苏婉念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嘴角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张秀兰在旁边啧啧两声:“这傻小子,想媳妇就说想媳妇,绕这么大圈子。”
苏婉的脸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娘的腰腿好些了吗?上回信里说阴天还是疼,我托战友问了一个在卫生院的大夫,大夫说这毛病得养,贴膏药是一方面,还得注意保暖。我在部队用不着这些,攒了两副膏药,一并寄给娘。让娘别省着,该贴就贴,等我回去再看不够,再带。’”
张秀兰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低低骂了一声:“这个傻小子,自己在部队还不够他心的,还惦记我的腰腿。”她转过身去,拿衣角擦了擦眼睛,转回来又恢复了那个大嗓门的张秀兰,“念念念,接着念!”
“‘阳阳最近怎样?上次发烧退了没有?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炕上爬,一晃眼都五岁了。我这个当爹的,从他学走路到学说话,全错过了。苏婉,你说他还会认得我吗?我有时候晚上躺在铺上想,要是回家时他躲在娘身后不肯叫我,我该怎么办?’”
林向阳低着头,手里的树叶被捏碎了。
他前世没有父亲。不知道被父亲惦记是什么滋味。现在他知道了——就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军人,躺在军营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担心五岁的儿子不认他。
苏婉的鼻音变得很重。她抿了抿嘴,把眼泪回去,继续往下念。
“‘随军的事,我已经跟领导提了。领导说按我的兵龄和级别,再过两三年就能打报告申请。苏婉,你再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一定把你们娘儿几个接过来。到时候你就在家带孩子,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你再辛苦两年,就两年。’”
苏婉读到这句时,把那几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磨:“你再辛苦两年,就两年。”
她放下信,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了两下。然后她把手拿开,眼泪已经擦了,只剩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
“‘好了,就写这些。战友叫我出了。这信你先看着,等阳阳认字了,让他给我回信。告诉他,爹教他打枪。’”
苏婉把信纸翻过来,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她的目光落到那两行字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张秀兰急得拍大腿:“最后写啥了?你倒是念啊!”
苏婉把信纸翻过来给婆婆看。张秀兰凑上去眯着眼瞧,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苏”字和一个“卫”字。其余的字她认不全,但苏婉已经把那两行字轻声念了出来:
“‘苏婉,我想你了。’”
“‘——卫国。’”
张秀兰愣了一秒,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大得把墙头上的麻雀都惊飞了:“这个老三!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写起信来倒这么肉麻!”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转过身去擦眼睛。
林向阳坐在地上,看着和母亲一个骂一个哭,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父亲想家了。这个朴实的军人把所有的思念都压缩在薄薄的信纸里,从千里之外寄回来。信里的每一行字都是他的声音,笨拙的、实在的、带着军营里汗水和枪油味道的声音。
苏婉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信封里除了信纸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几张粮票、一张布票、还有五块钱。父亲每个月都会把省下来的津贴寄回家,自己只留最基本的生活费。
苏婉把粮票和布票清点了一遍,交给张秀兰。张秀兰接过票证,数也没数就往兜里一揣——不是不在乎,而是她信这个儿媳妇。林家三房的账目从来不用核查,苏婉管钱比谁都精细。
“这五块钱你收着,”张秀兰把那张钞票推回去,“卫国寄回来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怀着身子,该吃的吃,该补的补,别省。”
苏婉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她把钞票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轻轻按了按。
林向阳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他知道那五块钱最后大概率不会被花掉。母亲会把它存起来,和之前攒的那些钱一起,藏在炕席下面那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全家最重要的东西——父亲的入伍证明复印件、林向阳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父亲入伍前和母亲的合影。钱是留给将来的。留给弟妹出生后用的。留给随军之后安家用。
母亲的字典里,没有“自己”这两个字。
林向阳站起来,把装满槐树叶的柳条筐搬到灶房门口。然后他走到母亲身边,伸出小手按在她的肚子上。苏婉低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要什么。林向阳把脸贴在母亲圆鼓鼓的肚皮上,安静了几秒。
“动了。”他说。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胡说,现在还没到时候呢。”
“真的动了。”林向阳坚持。
苏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反驳。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的手也按在了肚子上,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好像真的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孩子翻了身,但她的眼眶忽然又湿了。
张秀兰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很快传出了切菜的声响,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中午,大伯一家和二伯一家都过来了。
这是林家的惯例——每次父亲来信,全家都要聚在一起吃顿饭。不是爷爷定的规矩,而是大家自发养成的习惯。大伯说,老三在外头当兵,信就是他的声音,全家人得一块儿听。二伯说,一家人就该有个一家人的样子,平时各过各的,老三的信得一起听,让老三知道家里人都惦记他。
大伯娘端了一盆炖豆角过来,二伯娘带了一盘炒腊肉。小姑把自己晒的地瓜分了一半给林向阳,另一半塞到了苏婉的枕头底下,说给双胞胎攒着。
饭桌上,苏婉把父亲的信又重新念了一遍。念到“比指导员还管用”的时候,大伯哈哈大笑,说老三这人就是实在。念到“枣也不如从前的甜了”的时候,二伯娘捂着嘴笑,说小叔子这是想媳妇想坏了。念到“娘别省着,该贴就贴”的时候,又骂了一句“傻小子”,但骂完就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念到最后那句“我想你了”,全桌人都安静了。
安静了几秒,爷爷忽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吧咂吧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老三这人,嘴笨心实。他要是说想你了,那是真想你了。”
苏婉低着头,把信叠好装回信封。她的手很稳,但眼睫毛一直在抖。
大伯举杯说:“来,喝一口,祝老三平平安安,早点把弟妹他们接走。”
大家纷纷举杯。林向阳也举起自己的碗,碗里是白水。他和爷爷碰了一下碗,爷爷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阳阳,”爷爷说,“你爹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你娘身子重了,你得替爹照顾着点。”
林向阳点头。
不是五岁孩子那种懵懵懂懂的点头,而是很认真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点头。
爷爷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把手收回去继续喝酒。但林向阳注意到,爷爷放下酒杯之后,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晚上,林向阳趁着母亲去灶房烧水的工夫,溜进了她的房间。他找到了炕席下面的那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父亲之前寄回来的所有信。他把今天的信放在最上面,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进了铁盒子里。
纸包里是他用空间药材配的安胎丸。
说是安胎丸,其实只有三颗。药方是他据《妇人大全良方》里的安胎方子改的,加了灵泉水做药引,每一颗都只有绿豆大小。他不敢放太多,怕被母亲发现,也怕药效太强引起怀疑。三颗,刚好够母亲在生产前最关键的三个月里,每个月吃一颗。
他把安胎丸放在铁盒子最深的角落里,压在一沓粮票底下。然后盖上铁盒盖子,把炕席重新铺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炕上躺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顶上投出一块淡淡的亮斑。母亲忙完灶房的活,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在炕边坐了一会儿。她以为林向阳睡着了,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不烫了才收回手。她的手在林向阳额头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阳阳,你爹说再过两年就能接我们走了。两年,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你就能天天见到爹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吹灭煤油灯,躺了下去。
黑暗里,林向阳睁开眼睛。两年。他知道母亲说的“两年”是什么——是父亲的随军申请批复下来的时间。但从现在到两年后,中间隔着母亲的生产、双胞胎的养育、父亲可能的归家探亲,还有无数个需要母亲一个人扛的子。两年对于母亲来说,是七百多个独自翻身的夜晚,是两个孩子从襁褓到蹒跚学步的全部过程。
林向阳在黑暗中握了握拳。
两年后他七岁。他有灵泉空间,有精神力功法,有满书架的医书和武功秘籍。他会在这两年里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这个家。
父亲的两年之约是给母亲的。
而他的两年之约,是给自己的。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一声一声,远远近近。林向阳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今晚的功课还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