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北上之后的第三天,营地拆了。
说“拆”不太准确,因为大部分东西已经被四级体毁得差不多了。围墙塌了半边,主楼成了一摊粉末,物资仓库埋在地下半截。与其说是拆,不如说是把还能用的东西从废墟里扒出来,装上车,带走。
周正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一项一项地念。物资、武器、药品、工具、食物、水。东西不多,三辆卡车勉强装得下。人也不多,加上沈清初他们,一共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人。
五天前,这个营地还有二百三十个人。
沈清初站在卡车旁边,把一箱压缩饼往车上搬。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搬重物的时候会疼,但她在忍着。
“沈小姐。”周晚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可以带吗?”
沈清初看了一眼那只兔子。耳朵缺了一只,眼睛掉了一个,身上全是灰。
“可以。”
周晚把兔子小心地放进车厢,又跑回去拿别的东西。
顾寒州靠在另一辆卡车上,手里还是那本书。这三天他把那本心理学看完了,现在换了一本神经科学,厚得像砖头。沈清初不知道他从哪找到这些书的,大概是方舟设施的收获之一。
“你就不帮忙?”沈清初走过去。
“我在帮。”顾寒州翻了一页书。
“帮什么?”
“思考。”
沈清初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搬东西。
方晴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药箱。她的腰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歪,但手上一点不慢。她把药箱放进车厢,用绳子捆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方晴。”沈清初叫她。
“嗯?”
“你腰没事吧?”
“死不了。”方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呢?左肩还疼吗?”
“疼。但死不了。”
方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懂你”的表情。
陆沉舟从主楼废墟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地图是林知白用卫星影像打印的,上面标注了他们要走的路线——从营地往北,穿过一片平原,翻过一座山,进入北方的丘陵地带。全程大概两百公里,如果顺利的话,五天能到。
“如果不顺利呢?”沈清初问。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那就不好说了。”
车队在中午出发。
三辆卡车,一辆越野车。陆沉舟开越野车在前面探路,周正开第一辆卡车,孙浩开第二辆,方晴开第三辆。沈清初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周晚坐在她腿上。顾寒州在第二辆卡车的车斗里,和物资待在一起。他说车斗里视野好,方便用精神力探测周围的情况。
车队驶出营地的时候,沈清初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残破的围墙越来越远,那摊主楼的粉末越来越小,那块在后山上的木板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没有回头再看。
车队向北行驶了大概两个小时,进入了一片平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玉米和麦子早就枯死了,秸秆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能看到一些农舍,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一面墙孤零零地站着。
“停车。”顾寒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车队停下来。
沈清初跳下车,走到第二辆卡车旁边。顾寒州站在车斗里,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太阳上。
“前面三公里有个村子,里面有变异者。不多,十几只,在睡觉。”
“能绕过去吗?”陆沉舟从越野车里探出头。
“能。从东边绕,多走五公里。”
“那就绕。”
车队重新上路,从村子东边绕过去。沈清初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她在其中一栋房子的屋顶上看到了一只变异者,灰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反着光,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它没有追过来。
车队继续向北。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加油站。加油站不大,两个加油机,一个小超市,一个厕所。超市已经被搬空了,货架上什么都没有,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装袋和空瓶子。
但加油站的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平房,看起来像是员工宿舍。
“今晚住这里。”陆沉舟说。
四十七个人分住在四间平房里。沈清初和周晚、方晴住一间,顾寒州和林知白住隔壁,陆沉舟和周正带着其他人住另外两间。
安顿下来之后,方晴开始给大家做饭。她从物资里拿出几盒罐头、一袋米,煮了一大锅粥。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热乎乎地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周晚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沈小姐,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不住这里。我们明天还要走。”
“去哪?”
“去北边。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那里有肉吃吗?”
沈清初看了她一眼。
“也许。”
周晚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夜里,沈清初睡不着。
她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天上有星星,但没有前几天那么多。云层很厚,把大半片天空遮住了。
陆沉舟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她,面向外面的公路。
“你又不睡。”沈清初走过去。
“你不也没睡。”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公路。公路很黑,没有路灯,没有车灯,什么都没有。
“你说北边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沈清初问。
“地图上存在。”
“地图是末世前的。末世后什么样,谁知道呢。”
“所以要去看。”陆沉舟说,“看了才知道。”
沈清初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那条黑色的公路,看着公路尽头那片更黑的黑暗。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是末世第二年的冬天,大雪封山,基地断粮。陆沉舟带着一支小队出去找物资,她非要跟着去。路上遇到了暴风雪,两个人被困在一个山洞里,烧着火,聊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陆沉舟问她:“如果末世没有来,你想做什么?”
她说:“想开一家花店。”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呢?”她问。
“当兵。”
“你不是已经当兵了吗?”
“那是末世前。”陆沉舟说,“末世后,我什么都不是。”
沈清初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她说,“你是陆沉舟。”
这句话她上辈子说过一次,这辈子还没有说过。
她看着身边这个站在院子门口、面向黑暗公路的男人,忽然很想再说一次。
但她没有说。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末世第七天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但沈清初没有心慌。
她站在陆沉舟旁边,感受着他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气息,觉得今夜也许能睡个好觉。
她转身走回房间。
“晚安,陆沉舟。”
“晚安。”
沈清初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周晚平稳的呼吸声,隔壁房间传来顾寒州翻书的声音,院子里还有陆沉舟的脚步声。
末世第七天,他们还在路上。
还没有到北方,还没有找到那个安全的地方,还没有吃到肉。
但还在路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