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第五天的黄昏,到达了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是一座矿山。
山体被挖了半边,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山脚下是一片破败的建筑群——选矿厂、仓库、办公楼、宿舍楼。所有的建筑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玻璃窗碎了大部分,铁门锈迹斑斑,像是被废弃了很多年。
“就这儿?”周正从卡车上跳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队长,你管这叫安全的地方?”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上。
沈清初感觉到了——地下的金属。大量的、密集的、各种各样的金属。铁矿石、铜矿石、还有更深处的稀有金属。它们在陆沉舟的金系异能感知下像一盏盏灯,从地底深处发出微弱的光芒。
“地下有矿。”陆沉舟站起来,“很大。”
“所以呢?”周正还是不明白。
“所以在这里,我是无敌的。”
这句话沈清初听他说过。在营地,在那场大战之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上一次是“我能打”,这一次是“我不会输”。
车队驶入矿山。
宿舍楼还能住人。虽然窗户碎了、门歪了、墙上有裂缝,但主体结构是完好的。四十七个人分住在两层楼里,比营地宽敞多了。
安顿下来之后,陆沉舟带着周正和孙浩去查看矿山的设施。沈清初没跟去,她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顾寒州走到她身边。
“我探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
沈清初看向他。
“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有很多生命信号,但频率很低,像是在沉睡。”
沈清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地底。又是沉睡的东西。和方舟设施里的那个五级体一模一样。
“有多少?”
“很多。至少上百个。”
“什么级别?”
“探测不到。太深了。”顾寒州说,“但它们给我的感觉,和那个五级体不一样。那个五级体是冰冷的、暗红色的。这些是温暖的、淡金色的。”
沈清初愣了一下。
温暖的、淡金色的。
那是她的生命能量的颜色。
“你是说——”
“我不知道。”顾寒州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我探测到的。”
他走了。
沈清初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中的矿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温暖的生命能量。
地底深处。
沉睡。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她想起了一个她不愿意想的问题——方舟制造新人类的原料是什么?是用病毒改造人类,还是从零开始培育?
如果是从零开始培育,那些培养皿里的“原材料”是从哪来的?
她不敢想。
晚饭是罐头煮面条。方晴的手艺越来越好,面条里居然有几片脱水蔬菜,颜色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周晚吃了一碗半,小肚子鼓鼓的,靠在沈清初身上打瞌睡。
“沈小姐,我们今天晚上住在这里吗?”
“嗯。”
“这里安全吗?”
沈清初看了一眼窗外的矿山,又看了一眼顾寒州。
“安全。”
周晚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夜里,沈清初又睡不着了。
她走出宿舍楼,在矿山的空地上散步。月光很亮,把整个矿山照得像白天一样。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细。
她走到选矿厂前面,停下来。
选矿厂是一个巨大的建筑,至少有五层楼高,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很多窗户碎了,黑洞洞的像眼睛。
门开着。
沈清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地上散落着工具、图纸、安全帽,还有一只翻倒的茶杯,杯子里长满了霉菌。
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她推开,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深,螺旋向下,像一口深井。
沈清初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无尽头的黑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下去。
她下去了。
楼梯很长,她走了很久。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像心跳。
楼梯的尽头是另一扇铁门。比上面那扇更大,更厚,上面印着一个标志——一个圆圈里面嵌套着一个倒三角形。
方舟的标志。
沈清初的心跳加速。
她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十米。天花板上有灯,不知道是什么能源在供电,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
空间的中央是一排一排的培养舱。
透明的、圆柱形的、两米多高的培养舱,里面装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人形的东西——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像婴儿在母体中一样。
沈清初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前,看清了里面那个东西的样子。
是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在淡金色的液体中飘散,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
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培养舱的底座上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样本编号:A-07
培育期:末世前五年
预计觉醒时间:末世第一年
等级:三级
类型:治愈系
沈清初的手指在发抖。
治愈系。
三级。
培育期末世前五年。
也就是说,在末世降临的五年前,方舟就已经在培育治愈系的新人类了。
她走到下一个培养舱。
同样的人形,同样的淡金色液体,同样的闭着眼睛。
铭牌上写着:
样本编号:A-12
培育期:末世前四年
预计觉醒时间:末世第一年
等级:四级
类型:治愈系
四级治愈系。
沈清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A-19,五级,治愈系。
A-24,五级,治愈系。
A-31,六级,治愈系。
A-42,六级,治愈系。
A-50,七级,治愈系。
七级。
她在A-50的培养舱前停下来。
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女孩,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黑色的长发在淡金色的液体中飘散,五官美得不像是真的,像是画出来的。
她的皮肤不是苍白的,而是淡金色的,和培养舱里的液体一个颜色。
沈清初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那张脸——
是她的脸。
不,不是完全一样。更年轻,更完美,皮肤像瓷器一样光滑,五官像雕塑一样精致。但骨架是一样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那分明是她的脸。
沈清初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还没好,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这是一双真人的手,粗糙的、有伤痕的、会疼会流血的手。
培养舱里的那双手,完美无瑕,淡金色的皮肤下没有血管,没有纹理,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真人。
那是一个复制品。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她的复制品。
沈清初转过身,看着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着那一排一排的培养舱,看着那些在淡金色液体中沉睡的人形。
每一个,都是她的复制品。
不同的年龄,不同的等级,不同的培育期。但都是她。
方舟在制造她。
不是现在的她,是各种版本的她。
七级的治愈系新人类。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沈清初猛地转身。
A-50的培养舱里,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
淡金色的眼珠,和沈清初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从培养舱里站起来,淡金色的液体从她身上流下来,像瀑布一样。她赤着脚,站在培养舱里,低头看着沈清初。
“等了很久了。”她说。
声音也和沈清初一样。只是更平静,更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谁?”沈清初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的未来。”那个女人说,“七级治愈系新人类。方舟的最终产品。”
她伸出手,掌心亮起一团金光。那光比沈清初的亮百倍、千倍,亮得她睁不开眼。
“加入我们。”那个声音说,“成为最强的治愈系。”
沈清初后退,一直退到墙边。
“不。”
那个女人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方舟选择了你的基因?为什么你的治愈系异能和别人的不一样?为什么你能净化新人类?”
沈清初的手指紧紧攥着。
“不想。”
那个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在撒谎。”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金光从她掌心亮起,不是射向沈清初,而是包裹住了沈清初。
沈清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左肩的伤口在愈合,掌心灼伤的水泡在消退,疲惫的身体在恢复力气。但同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渗进她的意识里,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
“住手!”沈清初喊。
女人没有住手。
金光越来越亮,沈清初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重塑——骨骼在生长,肌肉在重组,皮肤在更新。疼痛和舒适同时袭来,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
她要变成新人类了。
被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七级的治愈系新人类。
“沈清初!”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把刀劈开了那层金光。
沈清初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陆沉舟站在地下空间的门口,手里握着甩棍,浑身是汗,像是跑过来的。
顾寒州站在他身后,双手按着太阳,鼻子里流着血。他的精神力正在和那个女人的精神力对抗,以卵击石。
“带她走!”顾寒州喊。
陆沉舟冲过来,一把抱起沈清初,往外跑。
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追了上来。
“你跑不掉的。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我们迟早会变成一个人。”
沈清初在陆沉舟怀里,看着培养舱里那些沉睡的自己的复制品,看着A-50里那个站着的、微笑着的、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终于明白了方舟的计划。
不是制造新人类。
是制造神。
而神的名字,叫沈清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