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抱着沈清初冲出地下空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培养舱碎了,淡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那些人形从碎片中滑出来,堆叠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洋娃娃。他们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们的手在动,手指在地面上抓挠,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们还活着。或者说,“它们”还不是“它们”。
陆沉舟把她放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站在了矿山的空地上。月光很亮,把整个矿山照得像白天一样。沈清初腿软,靠着陆沉舟的肩膀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寒州呢?”她问。
“在后面。”
顾寒州从选矿厂的大门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按着太阳。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血滴在白大褂上,像一朵一朵的梅花。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清冷的,像冬天的月亮。
“它们醒了。”顾寒州说。
沈清初看向选矿厂。黑洞洞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那些培养舱里的人形——不,它们不是人形,它们是她们。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不同年龄的她们。
从窗户里爬出来,从门里涌出来,从墙壁的裂缝里挤出来。它们的眼睛睁开了,淡金色的眼珠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它们的皮肤是淡金色的,和培养舱里的液体一个颜色,在月光下像一尊一尊的蜡像。
但它们不是蜡像。它们在动。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过来。
“你……是……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开口了。它是A-07,十五六岁的沈清初,声音清脆,但语调很怪,像刚学会说话。
沈清初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自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
“走。”陆沉舟拉她。
沈清初没有动。
她看着A-07,看着那张十五岁的自己的脸,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你是谁吗?”
A-07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困惑。
“我……是……你……”
“你不是我。”沈清初说,“你只是一个复制品。”
A-07的嘴唇微微颤动。它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它的语言模块还没有完全激活,脑子里有概念,但找不到对应的词。
“我……”
“你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你只是方舟制造的一个工具。”沈清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你是我的过去,但你不是。我的过去是真实的,是疼过的,是哭过的。你的过去是一串数据,被写在培养皿的铭牌上。”
A-07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它身后的那些人形也停了下来,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困惑。
“你现在可以选择。”沈清初说,“继续做方舟的工具,或者——”
她顿了一下。
“或者做你自己。”
A-07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淡金色的、透明的、像琉璃一样的手。它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沈清初的一模一样。
“我……想……做……自……己……”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沈清初伸出手。
掌心朝上,淡金色的光芒亮了起来。很微弱,像快熄灭的蜡烛,但确实亮着。
A-07看着她掌心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握住了沈清初的手。
两只手,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芒,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像两面镜子互相照映。
A-07的身体开始变化。淡金色的皮肤变成了正常的肤色,透明的质感消失了,血管和纹理出现了。它的眼睛从金色变成了黑色,和沈清初一样的黑色。
它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十五岁的、人类的女孩。
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温度,摸到了心跳。
“我……”她的声音不再奇怪了,清脆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十五岁少女的声音,“我是谁?”
沈清初看着她。
“你给自己取个名字。”
女孩想了想。
“阿七。我叫阿七。”
她笑了。
那笑容让沈清初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末世还没来,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变异者、什么是异能、什么是方舟。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最开心的事是周末去花店买一束雏菊。
阿七身后的那些人形也一个接一个地变了。淡金色的皮肤褪去,透明的质感消失,她们变成了普通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长相,不同的性格。
她们围着沈清初站成一圈,像一群刚出生的婴儿,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沈清初。”顾寒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有的紧张,“后面还有。”
沈清初转头。
A-50站在选矿厂门口。
她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她的身体没有变化,依然是淡金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珠、完美的五官。
她是七级治愈系新人类,方舟的最终产品。
她不是复制品。
她是原版。
真正的原版。
“你净化了它们。”A-50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你今天吃了吗”,“用你的治愈异能,净化了方舟制造的新人类。很厉害。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清初看着她。
“奇怪什么?”
“你的异能能净化新人类。为什么?”A-50歪了歪头,“治愈系异能的作用对象是病毒,不是人类。新人类不是病毒,它们是被改造的人类。你的异能不应该对它们起作用。”
沈清初没有说话。
“除非,”A-50继续说,“你的异能不是治愈系,而是更高层级的东西。高到连方舟的设计者都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她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她的皮肤就暗淡一分。淡金色变成浅金色,浅金色变成肉色。她的眼睛从金色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黑色。她的五官从完美变成普通,从普通变成了——
和沈清初一模一样的脸。
真正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和沈清初一比一复制的脸。
A-50走到沈清初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净化新人类吗?”A-50问。
沈清初摇头。
“因为你的基因是新人类的母本。”A-50说,“你不是注射了起源才觉醒异能的。你本身就拥有这种力量。起源只是激活了它。”
沈清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方舟在制造新人类的时候,用了你的基因作为模板。”A-50继续说,“所有的治愈系新人类,都是你的复制品。你就是方舟要找的‘完美母体’。”
“我不是母体。”沈清初的声音很冷。
A-50歪了歪头。
“你就是。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的基因已经在那里了。在每一个治愈系新人类的细胞里,在每一个培养舱的液体里,在方舟的每一份档案里。你已经是他们的一部分了。”
沈清初的手指收紧。
“那我把他们都净化了呢?”
“你净化不了的。”A-50说,“你只能净化低级体。七级以上,你的异能就不起作用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亮起一团金光。那光比之前更亮了,亮得沈清初睁不开眼。
“我不会加入你们。”沈清初说。
“我知道。”A-50收回手,金光熄灭了,“所以我不会强迫你。”
她转身,走向选矿厂。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清初一眼。
“但你要记住,不管你跑到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就像我永远都是你。”
她走了,消失在选矿厂的黑暗里。
沈清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暗的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月亮被云遮住了,矿山暗了下来。
一百多个人形站在空地上,围着沈清初,像一群迷路的孩子。
阿七拉着沈清初的手,手心很热,心跳很快。
“沈姐姐,我们现在去哪?”
沈清初低头看她。
“回家。”
“家在哪?”
沈清初抬起头,看着北方的方向。
“在北边。很远的地方。”
“我们能走到吗?”
沈清初想了想。
“能。”
阿七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陆沉舟走到沈清初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你还好吗?”
“不好。”沈清初接过水,喝了一口,“但我能撑住。”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寒州靠在墙上,擦着鼻子上的血。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
“这些人怎么办?”他看着那一百多个人形。
沈清初也看着他们。
被净化的新人类,变成了普通人。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像刚出生的婴儿。但他们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
他们是活的。
“带上。”沈清初说。
顾寒州看着她。
“你知道带上他们会拖慢我们的速度,会消耗我们的物资,会增加我们被发现的概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
沈清初看着那些人的脸。每一张脸都是不同的,但每一张脸都让她想起自己。
“因为他们是我。”她说,“而我不抛弃自己。”
顾寒州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沉舟看着沈清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初点了点头。
她牵着阿七的手,走向宿舍楼。
身后,那一百多个人形跟在后面,像一条长长的影子。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末世第八天的夜,沈清初又多了一百多个家人。
虽然他们什么都不懂,虽然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虽然他们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方舟的印记。
但他们是她的。
而她,不会抛弃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