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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站起来了,退到诊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离吴涛躺的地方大约有两米,这个距离让她觉得安全,两米的距离,够她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脑子里过滤一遍,筛掉那些不合适的、不应该的、不可能的,留下那些净的、得体的、合乎身份的——

医者和助手,医生和病人,城里人和乡下人,二十五岁的硕士生和二十岁的临时工。

她在心里把这几组关系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在给自己的心上螺丝,一圈一圈地拧紧,拧到那些不该有的松动彻底消失为止。

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那只刚才被吴涛按在口上的手,手心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那热度不肯消散,像一团小小的、执拗的火焰,在她掌心里烧着,不烫,但很倔强,死活不肯灭。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又翻过去,手心朝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手还是那双手,可手心里的温度不是她的,是吴涛的,是他从口那个最靠近心脏的地方传递过来的,带着他心跳的节律和血液的温度,赖在她的掌纹里不肯走。

林娇把手握成拳头,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口袋里有几张处方签、一支圆珠笔、一包纸巾,和一些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细碎的、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她的拳头挤在这些杂物中间,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宁可让那些东西硌着她的骨头,也不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不想看到手心里的那片温度还在不在。

吴涛睡得很沉。

月亮从他的眉心移到了他的下巴上,又从他下巴上移走了,移到了别处。

时间在村医室里流淌的方式是柔软的、无声的,像一条不发出任何声响的地下河,从地底深处穿过去,带走了一些什么,又留下了一些什么。

林娇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睡着的,只记得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清醒的意识是——吴涛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异常的鼾声,没有呼吸暂停,没有颅内损伤的体征,他可以睡,她也可以。

天快亮的时候,吴涛先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因为他的眼皮像被人灌了铅一样沉,沉得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他眼球生疼,又赶紧闭上了。

早晨的阳光和晚上的不一样,晚上的光是软的、凉的、银白色的,早晨的光是硬的、热的、金黄色的,像一把碎金子撒在脸上,硌得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是肿的,指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弯曲的时候有一种要裂开的胀痛。

他动了动脚趾,脚趾能动,但左脚大拇指好像扎了刺还是怎么的,一碰就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碘伏的味道,有止血带和纱布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气息,像有人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坐了整整一夜,把那种气息像印泥一样印在了空气里。

他缓缓地、吃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卷帘门顶上那道十厘米宽的空隙里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长长的、窄窄的光带。

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诊桌的桌脚,在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晃眼的矩形。

光带旁边的阴影里,林娇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了。

她的睡相很好看。

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自然的弧线,像一把拉满的弓,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蜻蜓的翅膀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

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到了脸前,随着呼吸一飘一飘的,像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色,那一点白色在昏黄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贝壳的内侧,光滑的、湿润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珍珠光泽。

她穿着那件沾满血的粉色睡衣,外面披着白大褂,白大褂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截肩膀。

那截肩膀在晨光里白得发光,不是涂了粉的白,不是擦了防晒的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瓷实的、温润的白,像羊脂玉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透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血,是体温,是生命本身的光泽。

吴涛看着那截肩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紧得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看林娇的时候,他只觉得好看,好看得不敢看,好看得像一幅画,看了会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手心出汗。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再看林娇的时候,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前那双眼睛了——它们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像水一样涌进他的视野,汹涌的,澎湃的,他挡都挡不住。

他看见林娇的肩膀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阳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她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她自身的光。

那层光的颜色不是固定的,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变化——吸气的时候光晕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月光被薄云遮住了。

呼气的时候光晕变得明亮了一些,像云层散开,月光重新洒下来。

那光的颜色是淡淡的金色,不是黄金那种俗艳的金,而是秋天成熟的麦田在夕阳下那种温暖的、沉甸甸的金,像大地献给天空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馈赠。

那层光从她的肩膀往上走,经过她的脖颈,那里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地图上那些细小的、没有名字的河流,发源于某座不知名的山脉,流经一片又一片无名的土地,最终汇入某片广阔的海。

光是沿着那些血管走的,像水沿着河道流,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任何犹豫。

吴涛看得入了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叫什么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能看见同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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