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眠的皇帝
皇帝萧衍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朝政烦心——虽然朝政确实烦心。太后一党把持户部和吏部，他批下去的旨意出不了宫门就被驳回。也不是后宫争斗——他对那些莺莺燕燕从来没什么兴趣。
纯粹是失眠。
太医说是肝火旺盛，开了安神汤，喝了没用。太后再三劝他翻牌子，说“陛下该去后宫走走了”，他只当耳旁风。
这天夜里，他又睡不着，脆披了件玄色斗篷，一个人出了寝宫。
贴身太监高德胜要跟，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朕随便走走，不用跟着。”
高德胜不敢违逆，只能远远缀在后面，确保皇帝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萧衍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御花园，走过太液池，走过一排排朱红色的宫墙。月亮很圆，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白色的光。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后宫最偏僻的地方。
冷宫。
他知道这个地方。三年前，一个沈姓贵人被打入了这里，理由是对太后不敬。具体什么事，他没问过。后宫的事，他一向懒得管。
正要转身离开，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叹气，而是一串奇怪的词——
“边际成本……规模效应……客户留存率……”
萧衍脚步一顿。
冷宫有人？
而且说的是人话，但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好奇心驱使他走近了几步。冷宫的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到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下，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石桌前，低着头写写画画。她旁边站着一个小太监，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贵人，什么叫‘边际成本’？”小太监问。
女子头也没抬：“就是你多做一个东西，额外花的钱。比如我们做月华散，材料都是现成的，多做一盒的成本几乎为零，这就是边际成本低。边际成本越低，利润空间越大。”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头。
萧衍站在门外，沉默了。
一个冷宫里的贵人，在跟小太监讲……做生意？
他见过后宫嫔妃争宠、算计、陷害、哭闹，但从没见过有人在后宫……搞商业。
这太离谱了。
离谱到他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女子还在写：“小顺子，明天的配送路线优化一下——先去永宁宫，再去长乐宫，绕开御花园那条路，早上的巡逻太密了。”
“可是贵人，永宁宫是淑妃娘娘的地盘，咱们的人过去会不会……”
“不会。”女子语气笃定，“永宁宫负责采买的宫女是我们的大客户，她上周刚买了三盒月华散。你跟她说，以后货直接送到她手里，不用经过淑妃的眼线。”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记下了。
萧衍听到“淑妃”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继续看。
女子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口。
“谁在外面？”
萧衍愣了一下。他自认武功不差，脚步极轻，而且穿着深色斗篷，隐在暗处，普通人本发现不了。
但这个女子——
她发现他了。
“出来吧。”女子的声音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躲躲藏藏的，不像君子。”
萧衍沉默了两秒，推门走了进去。
月光下，女子看清了他的脸。
沈清辞的第一反应——这个人不是太监。
第二反应——这个人不是侍卫。
第三反应——这个人身上的料子，是云锦。整个皇宫，能穿云锦的男人，只有一个。
皇帝。
但她没有跪，也没有慌。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新客户。
“这位公子，”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路人打招呼，“冷宫晚上不待客。”
小顺子已经吓得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使劲拽她的衣角：“贵人！贵人是……”
沈清辞低头看了小顺子一眼，又抬头看向来人，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他是谁。”她说，“但既然他穿了便装，说明不想暴露身份。那我配合一下，叫他‘公子’，不为过吧？”
萧衍看着她，眼中的神色从意外变成了兴味。
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被打入冷宫三年，见到皇帝不跪不拜，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谈“配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清辞。”
“沈贵人？”
“是。”她笑了笑，“不过你叫我沈老板也行。”
萧衍：“……”
小顺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萧衍在石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纸张——上面画满了奇怪的格子，写着数字和符号。他一个都看不懂。
“你在做什么？”
“记账。”沈清辞把纸张合上，“顺便规划一下明天的业务。”
“业务？”
“就是……”她想了想，找了个他能听懂的解释，“就是做一些小买卖，赚点零花钱。”
萧衍看着她：“冷宫能做什么买卖？”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公子为什么半夜不睡觉，跑到冷宫来？”
萧衍被噎了一下。
他从来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尤其是后宫女人的问题。但眼前这个女人问话的方式，不像是在讨好他，也不像是在试探他，更像是在……
谈判。
对，就是谈判。平等的、你来我往的谈判。
“失眠。”他最终说了实话。
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公子眼底发青，舌苔应该偏黄，脉象弦数。这是肝火旺盛，心肾不交。安神汤没用，越喝越虚。”
萧衍的眉头挑得更高了：“你懂医？”
“略懂。”沈清辞云淡风轻地说。其实她不懂中医，但她懂现代医学——失眠的常见原因：压力、焦虑、作息紊乱。看这位皇帝的脸色，八成是朝政压力太大。
“我倒是有个法子，”她顿了顿，“不花钱，不喝药，保证有效。”
萧衍看着她，等他说话。
“劳动。”沈清辞指着院子里堆放的一袋袋三七，“去把那些药材搬到后院去，搬完了，保证你沾枕头就着。”
小顺子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几乎窒息的声音。
让皇帝搬药材？？？
萧衍看着那堆药材，又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坦然回视，表情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冷宫的月光下，一国之君和冷宫废妃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
萧衍站起来，解开斗篷，卷起袖子，走向那堆药材。
“搬几趟？”
沈清辞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十趟。”
“成交。”
小顺子瘫在地上，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皇上搬药材。
皇上在冷宫搬药材。
这个世界疯了。
而沈清辞坐回石桌前，重新摊开账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客户体验，决定了复购率。陛下，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