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面的人打样,这人回得顺溜多了:“草民不知道肠痈割盲肠的法子。不过,草民也在书里看到过有人用类似的方法治病。”
朱标连着问了四五个人,回答差不多都是一个调调。
全是照着样板来的,不过情况也基本摸清楚了。
朱标直接开口问:“父皇,怎么办?”
治,还有一线希望。不治,那就彻底没戏了。
太医院的人医术都不差,锦衣卫找来的那些江湖郎中,也算见过不少病例。
一边是医术高的,一边是见识广的。这些人全都拿不出可行的法子。要是不用陈恪的办法,基本上就没别的转机了。
老朱想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用这个法子!你要是治不好咱妹子,咱灭你九族!”
哪个病例能保证百分之百治好?治不好就要医者的九族,这谁还敢当大夫救人?
陈恪脸色难看,两手一摊,一脸为难:“陛下,草民真没那个本事给皇后娘娘治病。草民割的第一盲肠,是给狗割的。皇后娘娘金枝玉叶,草民实在是无能为力。”
陈恪心里清楚,他确实没把握治好马皇后的病。更别说像老朱这种治不好就灭人九族的患者,最好别沾手。
话虽这么说,可他把病症的前因后果和治疗方法说得头头是道,又说自己没本事治,这跟哄鬼有什么区别?
一听陈恪这么说,老朱又瞪圆了眼睛,冲他吼道:“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你要是不治,咱现在就灭你九族!”
马皇后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出了印子。
老朱攥着她的手,心疼得不行。
转脸就薅住陈恪的衣领,吼了一句:“你不是说那截盲肠没用吗?割了!你要是能治好咱妹子,朕给你封爵!”
条件开得不小,可风险也明摆着。
老朱也是真没办法了。但凡还有别的路子,他也不会让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拿刀在皇后身上比划。
陈恪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治,还有活路;不治,立马就得交代在这儿。”行,草民试试。”
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做这个手术得准备些东西,陛下得赶紧派人去置办。”
既然应下了,该准备的物料一样都不能少。
老朱比陈恪还急着想治好马皇后,一听陈恪有要求,二话没说就拍了板:“你要什么东西,咱马上让人去备。”
陈恪点头,先要了纸笔,随手画了几样做手术要用的工具。”皇上,先找人把这些东西赶出来。材料您让工匠自己看着挑,最重要的就是锋利,另外最好做成光滑发亮的,这样方便清洗。”
当着朱家父子俩的面,陈恪没多解释,有些太专业的词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他话刚说完,朱标就接了茬:“父皇,去年魏国公北伐的时候,从北元残兵手里缴了一批铁钢。不知道锋不锋利,反正看着挺亮的。”
朱标这么一提,老朱也想起来了,马上吩咐身边的太监:“李德喜,你现在就拿着这张图纸,带上那批铁钢去工部,让他们一个时辰之内把图纸上的东西全打出来,每人打一件。”
一个时辰赶制一批,不算太难。
李德喜接了旨,立刻出了门。
这李德喜原本在元朝皇宫里净的身,后来元大都让明军攻破了,他和一大批太监宫女一起被送到了应天府。
手术器械的事安排妥了,陈恪又说:“还有件事,皇上得找一间净点的屋子。不用太大,采光要好,打扫净以后,闲杂人别进去。对,皇后娘娘现在不方便挪太远,最好就近找一间。”
切掉发炎的盲肠最难的不是手术本身,而是术后的恢复,防止感染才是最关键的。”这事我来办。”朱标主动揽了下来。
接着又问:“还需要别的吗?”
既然已经决定治了,陈恪也不磨叽,一口气把剩下的两样东西也说了:“一个是细盐,越细越白越好,另一个是生石灰。”
生理盐水能用来洗伤口,防止感染。
石灰兑水成的石灰水可以菌消毒,跟酒精一个用处。
酒精这东西眼下也能弄出来,可老朱催得紧,一时半会儿来不及折腾,只能先用石灰水顶上。”这些东西都好办。”朱标又应道。
细盐虽然不好找,但皇家好歹还能弄到一些。
至于生石灰,满大街都是,本不算事。
朱标又问了一遍:“就这些?”
陈恪趁他开口,赶紧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给皇后娘娘治病的时候,身边不用太多人,留两个胆子大、又机灵的就行。”
人多了带进去的脏东西也多,对马皇后的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
老朱已经把马皇后的命交到陈恪手里了,陈恪提的这些条件,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过分的。
等陈恪说完,老朱直接拍板:“行,到时候我进去陪着咱妹子。”
陈恪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那场面血糊糊的,老朱要是在旁边站着,他刚划开一刀,恐怕就得被拖出去砍了。
陈恪满脸为难,一副愁得要死的表情。
朱标心细,看出陈恪不对劲,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朱标问了,陈恪才敢说。他偷偷瞄了一眼老朱,压低声音回道:“我得把皇后娘娘的盲肠取出来,那情形殿下应该能猜到。我怕我刚动刀,陛下就把我拖出去剁了。”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轻,但朱家父子耳朵又不聋,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朱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倒是朱标主动开口:“那我进去陪着母后,可以吗?”
这种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朱标进去倒也行。
陈恪这次没拦着,只说:“行,只是殿下要做好心理准备。”
事情敲定了,朱标按陈恪的要求去准备手术要用的东西。那些被找来的江湖郎中也被暂时带出了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半睡半醒的马皇后,照顾她的宫女,还有陈恪和老朱。
老朱虽然眼睛一直盯着马皇后,可陈恪光看他那个背影,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
陈恪刚抬脚想出去透透气,老朱背后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直接开口:“去哪?”
至于跟防贼一样防着他吗?这天下都是老朱的,他想跑也跑不掉啊。
陈恪挤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回道:“草民出去透口气,顺便仔细想想怎么给皇后娘娘治病。”
话音落下,老朱半天没吭声。
陈恪这才迈脚出了大殿。
到了外面,他也没心思瞎逛,直接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托着下巴发呆。
天蓝得发亮,可他的心凉得透透的。
再过不久,他就要真正做人生第一场手术了。
当初填医科大学,是他爸妈偷了他的密码替他填的。等他发现的时候,三次改志愿的机会已经被他爸妈全用完了。
没办法,他只能去了医学院。
本来就不是自己想学的专业,大一混了一整年,成绩也就勉强不挂科。
要是早知道人生头一回上手术台,动的是自己的命,他肯定拼了命去学。
小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什么理想不理想。
没用多长时间,该备的东西全都备齐了。
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房间,朱标脆腾了间下人的屋子出来。
这屋子带个小院,还有好几间房,比普通百姓的宅子都宽敞。
但说到底,还是下人住的地方。
能把人安置在这,也是老朱家出身穷苦,没那么多讲究。
朱标安排完,老朱没多废话,直接让人把马皇后送了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陈恪和挑出来的两个内侍,加上朱标自己,全换了身净衣裳。
这已经是眼下条件里,能做到的最净的程度了。
换好衣服,陈恪摆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迈步进了屋。
成了,他还能多活几天。
败了,脑袋立刻搬家。
是死是活,全看这一刀。
站在马皇后床前,陈恪深吸一口气。
随后一咬牙,把准备好的生石灰倒进旁边的水盆里。
白烟腾起来,朱标脸色更难看了,开口问:“陈神医,这法子真能行?”
进了这屋子,手术就非做不可,行不行的,还有退路吗?
不过这阵白烟,说是 ** 还有人信,说是救人,确实让人犯嘀咕。
朱标心里打鼓也正常。
陈恪这次没敷衍,板着脸回话:“殿下应该清楚,这是唯一能救皇后娘娘的办法,草民自然会尽全力。接下来还请殿下只看着,别出声,草民一分心,娘娘就危险。当然,现在还没开始,殿下要是不信,大可以喊停,另请高明就行。”
说实话,陈恪巴不得老朱父子喊停。
可惜,事不如人意。
朱标宁可低头认错,也没松口停手的意思:“是本宫冒失了,本宫信得过陈神医。还请神医一定治好母后。”
不管怎么说,朱标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
陈恪没再抓着那个话题不放,只是说:“草民会尽力。不过殿下千万别再叫我神医了,我真不是大夫,直接喊名字就行。”
他救马皇后已经是没办法的事。这神医的名号要是传出去,天天有人找上门来请他看病,那可就麻烦了。
治吧,他没那本事。
不治吧,人家又说他见死不救。
纯粹是给自己找事。
朱标这会儿满心只想让陈恪治好母后,对他几乎百依百顺。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点了头:“行,陈恪。”
石灰水调好之后,陈恪先洗了手。
又换了个盆,把工部刚打出来的那批手术器械全泡了进去。
现在哪有后世那么多消毒方法,只能拿这种土法子凑合。
趁着给器械菌的工夫,陈恪叫了两个内侍,让他们喂马皇后服下早就备好的麻沸散。
那药是太医院的人配的。
太医院里真正有本事的太医,早被朱元璋得差不多了。可华佗那会儿就鼓捣出了麻沸散,过了上千年,不少大夫自己也能配这东西。剩下的太医虽说本事一般,弄点这个倒不算难。
麻沸散喝下去没多久,马皇后的呼吸就慢慢稳了,脸上硬撑的那些痛意也开始消退。
等她睡熟了,陈恪对旁边的两个内侍说:“你俩把皇后娘娘的上衣脱了。”
马皇后是什么身份先不说,光男女有别这一条,让一个年轻男人动手脱衣服,就够出格的。
两个内侍拿不准主意,拿眼神去问朱标。
朱标也没立刻答应,皱眉问:“非得这样?”
陈恪心想,谁乐意啊?可这做手术呢,穿着衣服怎么动手?
他要是没倒霉地穿过来,再过几年就能实实在在地拿手术刀了。到那时候男患者女患者都有,总不能因为男女有别就不治病了吧?
一个讲医德的大夫眼里,只有病人,不分男女。
再说,要不是必须这么做,就冲朱元璋那阴晴不定的脾气,他也不会提这种要求。
见朱标不太理解,陈恪解释说:“进这屋子的都得换净衣裳、洗手洗脸,病人本身就更不用说了。”
朱标虽然不是什么雷厉风行的人,但该拿主意的时候也不含糊。听完陈恪的话,短暂权衡了一下,就对内侍吩咐:“听他的。”
有太子这句话,两个内侍再没半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