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莎拉说要去镇上进货。
“进货?”我看着她。“你货架上只剩五罐豆子了。”
“对。所以要进货。”
“去哪进?”
“塔尔萨。开车四个小时。”
“你有车?”
“我没有。克莱恩有。”
“克莱恩借你车?”
“他欠你人情。”
“他欠的是我救他的命。不是你。”
“我是你小姨子。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所以他还我人情等于还你人情。”
“……你这逻辑,我服。”
“服就好。”莎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你在店里看着。托马斯在谷仓看书。吉姆在克莱恩那里睡觉。有人来买东西,记在账上。别偷钱。”
“我偷钱什么?”
“买咖啡。”
“你的咖啡确实难喝。”
“那你别喝。”
“我没说不喝。我只是说难喝。”
“那你闭嘴。”
她走了。
车是克莱恩的——一辆黑色的福特A型车,1930年的款,保养得很好。莎拉开车的姿势很熟练,不像是在荒原上开惯了的女人,倒像是在城市里开过很多年的司机。
“她以前开过车?”我问克莱恩。
克莱恩站在殡仪馆门口,目送车子远去。
“她以前在塔尔萨上过学。学的是——会计。”
“会计?”
“对。1928年毕业。大萧条之后,找不到工作。回到镇上,开了杂货店。”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克莱恩转身走进殡仪馆。“她不喜欢‘以前’。”
—
我在杂货店待了一上午。
没有人来。
这个镇上的人,要么在田里活,要么在家里等死,要么在老霍华德的“收成之神”里寻找希望。没有人来买豆子。
下午两点,门开了。
不是客人。
是科斯特洛神父。
“下午好,李先生。”他还是那副热情过度的样子,像一只刚被喂了食的金毛犬。
“神父。”
“莫里斯小姐不在?”
“去进货了。”
“哦。那我等她。”
他又在高脚凳上坐下了。
“你不需要等。”我说。“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
“你来什么。”
科斯特洛神父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放在柜台上。
“荒野兄弟会——募捐活动,周下午三点,教堂后院。”
“这是什么?”
“教会办的慈善活动。给失业家庭发食物。衣服。药品。”
“需要我做什么?”
“来。帮忙。”科斯特洛看着我的眼睛。“你不需要信上帝。你只需要信‘人’。”
和托马斯说的话一样。
“你在模仿托马斯?”
“托马斯是谁?”
“一个——朋友。”
“我认识他吗?”
“不认识。”
科斯特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会来吗?”他问。
“会。”
“太好了。”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向门口。“周见。”
他走了。
我看着传单。
“荒野兄弟会”。
这个名字。
我在哪听过。
——莎拉在孟买斯发现的“救济组织”。那个给失业者喝“圣水”的邪教伪装。
荒野兄弟会。
终末之民的伪装。
“。”我说。
我冲出杂货店,跑到殡仪馆。
“克莱恩!吉姆!”
他们从里面出来。
“怎么了?”
“荒野兄弟会。终末之民。莎拉——莎拉去塔尔萨了。塔尔萨有荒野兄弟会的据点。”
“你怎么知道?”
“我——我‘感觉’到的。我的印记在‘叫’。它在告诉我——莎拉有危险。”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宁可白跑一趟,也不想——”
我停住了。
因为我的印记“烧”了起来。
不是热。
是冷。
冰一样的冷。
像有人在用冰块在我的掌心写字。
“来。”
一个字。
“塔尔萨。”
一个地名。
“莎拉。”
一个名字。
“她在那。”
“她在那里。”我说。
“你确定?”
“我的印记不会骗我。”
“你的印记是‘门’。门会骗人吗?”
我看着吉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要去。”
“怎么去?”
克莱恩掏出车钥匙。
“开我的车。”他说。“我会开车。我送你们。”
“你?”
“我当过救护车司机。一战的时候。”
“你不是殡仪馆老板吗?”
“一战的时候还不是。”
“那你是——”
“我是很多东西。”克莱恩打开车门。“上车。”
—
我们去了塔尔萨。
克莱恩开车。吉姆坐副驾驶。我坐后座。
路上,我一直在“听”印记。
它在“说”。
不是语言。是“感觉”。
莎拉在塔尔萨。在东区。在一栋白色的建筑里。在地下室。在被——人。很多人。他们围着她。他们在念诵。念诵“它们的”语言。
“快到了。”克莱恩说。
“再快。”我说。
“这是福特A型车。不是飞机。”
“那就把它当飞机开。”
克莱恩踩下油门。
引擎轰鸣。
塔尔萨在望。
—
塔尔萨比梅尔罗斯大得多。
街上有人。有车。有店铺。有大萧条的味道——面包店门口排队,银行门口锁着门,失业者坐在路边,眼神空洞。
克莱恩把车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对面。
“就是这里?”吉姆问。
“印记说——是。”我推开车门。
“等等。”克莱恩拉住我。“你确定要进去?”
“确定。”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知道。终末之民。荒野兄弟会。莎拉。”
“还有呢?”
我看着克莱恩。
“还有什么?”
“‘收成之神’。”克莱恩说。“老霍华德死了。但‘收成之神’没有死。祂在找新的‘容器’。莎拉——可能是目标。”
“为什么是莎拉?”
“因为她是你的‘锚’。如果你在乎的人被‘收成之神’占据了,你会——开门。为了救她。”
“我不会。”
“你会。”克莱恩说。“因为你是人。人会为在乎的人做任何事。包括——开门。”
我看着白色建筑。
门是关着的。
窗户是黑的。
但我知道,里面有人。
很多很多人。
还有一个“东西”。
不是人。
是“收成之神”的——影子。
“你在外面等我。”我对吉姆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死了,你需要把钥匙带回去。”
“什么钥匙?”
“青铜钥匙。在我口袋里。”我拍了拍口袋。“如果我出不来,把钥匙给莎拉。她会知道怎么做。”
“知道怎么做?做什么?”
“锁门。”
我推开车门,走向白色建筑。
身后,吉姆喊了一句话:
“别死。”
“尽量。”